沈渡开门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的后背是湿的——不是冷汗,是在尸柜上撞那一下激出来的。门外的女人比他矮半头,但站在那里的压迫感像是比沈渡高了半尺。她的眼睛确实是青色的——不是疾病造成的色素异常,是虹膜本身透着一层冷光,像是冬日湖面上冻住了的薄冰。
镇诡司什么时候管到停尸房了?沈渡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
凌霜没有回答。她侧身直接走进了停尸房。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没有声音——靴底是软牛皮,经过特殊处理。她的眼睛扫过了尸柜、石台、油灯、墙角堆着的草席。然后停在那个被沈渡拉开的尸柜上。
你碰过这具尸体。不是疑问句。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九十八。太快了。他强迫自己用腹式呼吸把心率压下去。凌霜走到尸柜前,没有用手触碰尸体,而是把腰间的长刀拔出了半寸——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刀一出鞘,整个停尸房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那具尸体上的黑雾在刀光下显了形。不再是沈渡需要的暗流——而是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暗色烟丝,从尸体的心脏位置飘出来,然后在刀身的红光照耀下湮灭。凌霜收回长刀。刀入鞘的声音很脆。
灰级残念。她说,死于诡异穿心,时间是三天前。凶手修为不低——残留的诡异之气在你碰他之前还凝着。她转过身,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沈渡,普通人碰到这种残念,轻则发烧三天,重则被残念侵蚀意识。你什么事都没有。还看到了他临死的画面。
沈渡的瞳孔没有收。但他的胃痉挛了一下。她什么都知道。不是推理——是经验。她见过太多被残念侵蚀的普通人,所以她知道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人意味着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凶手是谁?凌霜问。
沈渡沉默了一息。大理寺少卿。
凌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嘴角连一个极小的弧度都没有动。但她拔刀入鞘的拇指在刀镡上停了一瞬——沈渡看到了。那是她唯一泄露的惊讶。这条线索我用不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大理寺少卿归刑部管,镇诡司不能无凭无据动三法司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陛下让我盯着你。凌霜说得非常坦荡,丝毫没有任何暗中保护的婉转,也因为你这种人活不长。她走出门之前停了一步,明早辰时,镇诡司报到。
门关上。沈渡在停尸房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个无名男尸的草席重新推回原位。他的手碰到草席的时候,又闪过一个碎片画面——男尸的儿子。一个大概十岁的男孩,被两名黑衣人按住肩膀拖走了。男尸死前喊的那句别杀我儿子——那个男孩大概已经死了。
沈渡把手从草席上拿开。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愤怒。他前世见过很多死者。车祸的、枪伤的、溺水的、烧死的。但每一个死者都有家属、档案、调查组。如果一个法医在尸检时发现了凶手线索,他只需要填一张表格,半个小时内刑侦队就会出动。而在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凶手,他知道了死者最后的遗言——但他说出来没有用。因为他是仵作。因为凶手是正二品。因为无凭无据。
第二天辰时之前,沈渡先被裴元朗请到了吏部。
裴元朗的吏部大堂比大理寺大了两倍不止。紫檀木案、青瓷茶盏、墙上的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手笔。裴元朗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他的脸上堆出笑意——不深不浅,刚好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该有的弧度。
沈推丞,年少有为。他放下朱笔,示意沈渡落座,老夫在吏部三十年,从未见过连升七级的。陛下圣明——你也该惜福才是。
沈渡坐下。他没有碰面前的茶。裴元朗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皮在说出两个字的时候垂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动作。人在说谎时会闭眼。不是长时间的闭眼。是一帧的功夫。沈渡在前世做过一个微表情培训,知道这个。
裴大人召下官,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裴元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只是有一件事——老夫想请教沈推丞。在长公主苏醒之前,你在停尸房里对太医令说了一句话。你说——瞳孔未散。关节无尸僵。老夫很好奇,一个仵作,怎么会懂得这些?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裴元朗是在试探。他不是真的好奇——他是在找破绽。一个从九品仵作不应该有超越太医令的医学知识。如果沈渡解释不清楚,那就是来历不明。一个来历不明的推丞,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好弹劾的靶子。
下官在大理寺六年,沈渡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的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验过一千三百七十二具尸体。人死后瞳孔散大,关节僵硬——这些东西不用学。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裴元朗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食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确认。验过一千三百七十二具——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一个真正的仵作不可能数过自己验了多少尸。能数出来的——一定是别有来历。
裴元朗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沈渡面前。他比沈渡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像是高了半身。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沈渡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隔着衣服沈渡能感觉到他手指关节的温度,是凉的。
沈推丞。裴元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些人的死活,不在刀下。在人心。
沈渡的肩膀在裴元朗的手指下僵了一瞬间。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黑雾。裴元朗的指尖上,有黑雾。极淡,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但还在。和那个无名男尸心脏上的黑雾——是同源的。
裴元朗收回了手。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沈推丞慢走。老夫还要批折子。
沈渡退出吏部大堂。脚步不快。但走到回廊转弯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站住。是扶了一下墙。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裴元朗的话——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无名男尸的凶手是大理寺少卿。但少卿的袖口绣着仙鹤。而裴元朗的指尖也有黑雾。死在停尸房里的无名男尸——是大理寺少卿杀的。而大理寺少卿——是裴元朗的人。
这不是一桩杀人案。这是一个网。裴元朗是所有线的中心。而沈渡——刚被女帝连升七级的仵作——已经踩在了这张网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