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干事那张被撕碎的公函,被风卷得满地都是。
杨康弯腰跺脚,就要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狠狠踩进泥里。
“杨师傅。”
邓逐沉声提醒,下巴朝着院门口点了点。
“吴干事在外面连红绸台子都快搭好了。”
“您踩下去倒是轻松,但最重要的是把背后的事情说出去,否则唐班主和那帮前线师兄的牌位,就得被这帮急功近利的苍蝇拿去当邀功请赏!”
杨康一愣,冷哼着收回来腿,“那帮孙子玩意!”
一旁的杨云小声嗫嚅:“爷爷,把当年的事情说出去,街道会给立个烈士牌子,往后去粮站也能多领粮食,秀娃去文工团报名学戏也有个门路……
咱家苦哈哈熬了几十年,到底图个啥嘛……”
“给老子闭嘴!”
巴掌啪的一响,杨云踉跄着扑向地面。
“老子这口气还没咽,轮不到你来打死人的主意!”
杨康红着眼瞪向孙子,“你晓得个屁!死人换来的粮食,你个龟儿子咽得下去?!我荣胜和的门槛就是烂成泥,也不要这烂施舍!”
暴喝过后,院里的人都噤若寒蝉。
杨秀吓得收起泪:“爷爷,好凶哦……”
杨康跌坐在凳子上,他的手像是在抚摸某块墓碑,隔着裤腿抠着右腿上弹坑旧疤。
“那个时候,天冷得邪门……”
老头垂下眼皮,嗓音干哑。
“班主和师兄们到了川军阵地,四周全是炸翻的焦泥巴。
师兄们冷得套上死去战士烂棉袄、军服。搭台子的垫脚木,全是从战壕里生拖出来的炮弹箱子。”
唐班主顶着满脸的炮灰,杵在那几块烂木板上,硬是把一出《定军山》从头唱到尾。
唱完老生,唐班主扒了大靠,领着十几个师兄弟在烂泥里翻跟头,给换防下来的伤兵演武戏。
连轴转了三天,灶上连一滴刮锅底的猪油都找不出来。班主又把临走前师娘塞进包袱里的最后两块老腊肉捧了出来。
“那点肉嘎嘎……切得飞薄。”杨康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声声呜咽。
他脑子里全是当年那顿咸烧白冒着热气的画面。
那两块透亮的薄腊肉,底下厚厚垫着碎米芽菜。
一揭锅盖,五大碗咸烧白油光瓦亮。
可每人碗里就凄凄惨惨地摊着那么一片薄得像纸片的肥肉,剩下的全是用肉汤浸透的芽菜。
大伙儿端着碗,把肉片连带着吸饱了油脂的芽菜,拌着苞谷渣子稀饭,“呼啦呼啦”全刨进了肚里。
杨康停了片刻,指甲已然陷进棉裤里。
“他们走了,我就和师娘坐在老宅门槛上等。”老头眼神空洞,“等了大半个月,等来的是个前线撤下来的担架兵。”
“第一批跟着去的十一个师兄,一个都没撤下来。唐班主连头都没回,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捡起枪继续往前沿追。”
“半个月后,戏班在野地里又撞上了小日本的飞机。
唐班主托人送回半张戏单,字迹全让火给燎没了。老生没了,武生没了,拉京胡的袁老头子……也没了。”
说到这里,杨康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他们是去挣那个劳什子名声的吗?!他们是把戏唱给快死的人听!
戏唱完了,把手里的铜锣一砸,连衣服都不用换,班主他们抄起刀枪直接顶上了壕沟!”
戏班的人打光了,荣胜和塌了。戏也唱不起来了。
十几岁的杨康为了维持戏班生存,在街头翻跟头卖艺,去酒楼后厨给人杀鱼掏下水,换点剩菜糊口。
可他心里那把火烧得夜夜睡不着觉。
1944年冬月,他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给师娘磕了个响头,一抹泪自己跑去当了兵。
可他刚在湘西打了没几枪,大腿就被弹片直接削掉一块肉。
只杀了两三个鬼子,连戏班二十多人的本都没赚够,日本人就投降了。
他拄着拐杖一样一瘸一拐挪回了夏州。
杨秀眼圈红彤彤地望着老人,怯生生问:“爷爷,那唐班主呢?”
杨康咬紧牙关,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北风刮过天井,枣树枝桠咔地一声断裂。
“唐班主最后唱的……还是《空城计》。”
杨康从牙缝里把字挤出来,“戏台被炸塌的时候,他还在台上立着。尸首碎在砖头瓦块里,找都拼不全,就剩领口这枚……这枚铜纽扣。”
“砰”的一声闷雷!
杨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
“我不是烈士遗孤!班主一辈子干干净净,侠肝义胆,对每个学徒都是当亲生娃娃在疼!
可老子……老子是个懦夫!
老子只配给荣胜和烧火做饭!哪个龟孙敢拿死人立牌坊,老子这就提菜刀去跟他拼命!”
温老伯撑着拐杖,皱眉摇头:“杨师傅,既然如此,这四十年你为什么闭口不提荣胜和?守着这个秘密,嘴巴连点口风都不露?”
“我……我不配……”杨康颓然地朝杨云挥了挥手,“把我房头的册子拿来。”
“爷爷……”
杨云用袖口擦去眼泪,快步进屋捧出一本老账册。
杨康伸出颤抖的双手拽开布包,翻开纸页推到众人跟前。
账本上,没有一分钱的进出账。
全是一行行芽菜的下坛日子:“民国三十四年九月,新芽菜入坛二十斤”、“民国三十五年腊月,起坛换红纸封泥”。
“师娘在的时候,我们年年都做老坛芽菜。”
杨康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
“一到快过年,我就挑着箩筐满夏州城走。
三师兄家里没过门的未婚妻,我送一坛;
大师兄的老娘瞎了眼,我送两坛。
其他师兄弟家里,只要还有口热气在的,我都一肩挑到了。”
“后来,老人全死绝了,未婚妻也咽气了……坛子,才越积越多。”
杨康抱住脑袋,手指插进乱发里扯了起来:
“我凭啥子提荣胜和?!他们全死光了,我躲在老宅里看坛子!
我活下来不是本事啊!提一次,我就觉得……我是在嚼师兄们的骨头渣子!”
邓逐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谁说戏子无情?
“杨师傅,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声音洪亮。
“战场上的枪有人端,后方的火种也得有人留。
要是当年您也死在湘西的死人堆里,今天还有谁记得荣胜和,记得老坛芽菜和唐千山唱过的《空城计》?!”
“火种?老子是个不敢上战场的懦夫,心都烂了,拿啥子留火种?!”
杨康眼里泪水滑落,吼道:
“你个瓜娃子晓得个锤子!你以为是在过家家?!
眼睁睁看着一屋子人出门变成灰,就剩你一个活着!那是嚼兄弟伙的骨血啊!夜里一闭眼,全是他妈的枪炮声!”
面对喷溅过来的唾沫星子,邓逐不闪不避,声线拔得比杨康更高:
“您守住了坛子,就是守住了他们的根!
活下来的人要是天天忙着替死去的人认错,那死在前线的人才是真正的白死了!您不是苟活,您是替他们活着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