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石撑着八仙桌站起身。
蒋桂林赶紧伸手去扶，老人抬起竹拐，轻轻挡开他的手。
“我还走得动。”
他走到邓逐面前，手掌按在邓逐肩上，停了片刻。
“后生可畏。”
董白石转过身，竹拐在青石板上一顿。
“今天这六道菜，你们几个都各有千秋。但邓逐大千干烧鱼，确实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吃舒坦了。”
他环视院里的名厨和街坊。
“老头子收这个关门弟子，赚了！”
“啪啪啪！”
贾月荷先拍起巴掌，声音又脆又响。
“好！我孙儿就是有出息！先前村里的说他只会瞎折腾？都是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恭喜老董啊！邓逐是个有本事的！”
“是啊，我都羡慕了！邓逐，以后多来我天香楼走走嘛！”
蒋桂林把手拍得通红，“小师弟，要得！给咱董派挣脸了！”
蒋明挺着圆脑壳往前凑。
“老汉儿，那条鱼我也打了下手，我多少也算有点功劳嘛。”
蒋桂林抬脚作势踹他。
“你个胎神，切了两根葱就想上功劳簿？爬远点，莫挡我看小师弟！”
周永德放下酒杯，认真拍手。陈石栋揉着鼻子，也跟着拍了起来。
瑶瑶攥着油乎乎的小拳头，从长条凳上蹦起来。
“我老汉儿第一名！祖祖，我老汉儿炒的鱼鱼第一名！”
“对头！”贾月荷笑得直拍桌子，“逐娃第一名！”
许月吟赶紧揽住女儿的小腰，把她按回凳子。
“乖乖坐好，莫摔着。”
瑶瑶抱着妈妈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俺也去给老汉儿拍手手！”
许月吟替她擦掉嘴边的油，抬头看向邓逐。
邓逐隔着人群朝她点了下头，她捏着瑶瑶的小手，也跟着拍起掌来。
角落里，陈芝梅双手叉腰：“我早就说了，我儿子手艺好得很！”
邓义朋脸色涨红，端起桌上那杯酒喝了个干净，酒辣得他直咳嗽，嘴里却咧开了花。
罗小蝶蹲在桌边，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划拉。
“大千干烧鱼重现，董白石亲口认证，关门弟子入门……我的天，这稿子写出来，读者怕是要把饭店踏烂！”
何主编举着海鸥相机，对准邓逐连按快门。
“咔嚓！咔嚓！”
掌声渐渐歇下去，一帮老人、名厨围着邓逐问起肚头的火候、干烧鱼的收汁。
邓逐挨个应付，嘴上谦虚，心里却有点飘。
【董派关门弟子，这身份搁八四年，也算餐饮圈的硬通货了。】
董白石也被众人捧得满面红光，抬腕看了看上海牌手表。
“桂林，可以了。”
蒋桂林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师父发话了，正式拜师！小师弟，搞快点，来敬茶！”
周永德快步进了堂屋，双手端出一盏泡好的盖碗茶。
“邓师弟入了门，我往后还得找他讨教。今天这茶，我端得高兴。”
蒋桂林接过茶盏，郑重递给邓逐。
邓逐双手接住，低头抚平胸口“逐味川香”的绣标，走到董白石面前三步远，双膝落在青石板上。
“师父，请喝茶。”
董白石接过茶盏，揭开碗盖抿了一口。
“邓逐。”
“师父。”
“进了董派，先记规矩。上灶前三件事，洗手、净案、正衣冠。做菜三不准，不准偷工减料，不准以次充好，不准辱没食材。”
邓逐挺直腰背，正色道：“弟子记下了。”
董白石握着竹拐，又在地上一顿。
“还有一条。师兄弟可以在灶上争高低，不准背后使阴招。谁坏规矩，逐出师门，永不叙齿。”
“弟子记住了。”
邓逐俯下身，额头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
董白石伸手攥住他的胳膊。
“起来。”
周永德率先喊道：“恭喜师弟入门！”
董丽兰、蒋桂林、陈石栋、刘季方齐声接上。
“恭喜师弟！”
院坝里的掌声又响成一片。
陈芝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还不认。
“风大，迷眼睛了。”
邓义朋攥着拳头搓了几下，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
“好，真好。”
罗小蝶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挤到主桌前，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放，抽出一叠《夏州日报》。
“许老师，莫躲后头了！你这回把市报头版副刊都占起咯！”
院坝里一下静了下来。
“夏州日报？头版？”
“市里的大报？”
“哪个许老师？”
罗小蝶手腕一抖，把报纸铺开。
黑体报头下，一行大字压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兔味人生，鲜辣四川》。
署名：许月吟。
旁边配着一整幅黑白插图：仔姜鲜锅兔装在粗瓷盘里，冷吃兔堆着辣椒节，麻辣兔头油亮亮地摆成一圈。
画上没有颜色，院里的人却都看得直咽口水。
蒋明把圆脑壳挤到桌边，盯着署名看了几遍。
“嫂子，这真是你写的？又上报了？”
许月吟攥着衣角，轻轻点头。
“罗记者让我写写饭店的兔子菜，我就写了一篇。”
“写了一篇？”
罗小蝶接过话头：“许老师这篇稿子，副刊编辑部开会讨论了半天！
原本只排半版，何主编吃完兔头，当场留了整版。今早报纸刚发出去，收发室就收了几十封来信，全在问逐味川香开在哪里！”
何主编扶了扶眼镜，笑呵呵地，似乎还在回味卤肉：
“许同志写的不是菜谱。她写养兔户的日子、写厨子的手艺、写社会各行工人的舌尖味道，也写清楚了平凡人家怎么靠双手把日子过得红火、有滋味！
下期，我们准备开‘川味人家’专栏，还请许同志继续主笔。”
谭大师接过报纸逐字看完，神色认真。
“我做了一辈子菜，晓得啥子叫好味道。她这文章里有泡椒的酸香，有豆瓣的辣味，还有做厨子的苦功夫。”
他抬头看向许月吟。
“邓逐把董派手艺端上桌，你把川菜的名声写进城。这是另起了一口灶，暖的是人民群众的胃啊。”
董白石拿过报纸看了许久，才把报纸仔细折好。
“老头子收了个会做菜的徒弟，又多了个会写川菜的徒媳妇，真是双喜临门！”
他朝董丽兰摆摆手。
“兰兰，刚才那幅画挂书房。这张报纸，也裱起来。”
“要得！”董丽兰接过报纸，也急忙阅读起来，不断有人凑过来看。
“兰兰，给我看一下！”
“不要急，我还有几份！”罗小蝶早就料到会抢手，又从包里拿出几份报纸传阅。
陈芝梅抓起报纸，手指按在“许月吟”三个字上，嗓门拔得老高。
“月吟太厉害了！这是市报上登了名字的大作家！光宗耀祖了！”
邓义朋伸出手想摸摸报纸，又怕把纸弄皱，最后只搓着掌心笑。
“月吟，写得好。”家里文厨两开花，贾老太太笑眯眯地，心里甜得很。
许月吟捧着报纸，指尖轻轻发颤。
她抬头穿过人群，正对上邓逐的目光。
董派关门弟子，是邓逐挣来的招牌。
市报大作家，是许月吟替这个家撑起来的另一块招牌。
瑶瑶踮起脚，扒着妈妈胳膊去看报纸。
“妈妈画的兔兔好大哦！瑶瑶想咬一口！”
罗小蝶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瑶瑶，你妈妈厉害不？”
瑶瑶用力点头：“厉害！我妈妈和我老汉儿，都是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