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就这么跟上来了。
邓逐往左拐,他跟着往左。
邓逐停下脚步,他也杵在原地不动。
瑶瑶趴在邓逐肩头小辫儿一晃一晃的,回头瞅了好几眼,奶声奶气地嘀咕:
“老汉儿,那个爷爷为啥子一直跟着我们呀?”
“不晓得,怕是认错人了。”邓逐皱了皱眉头,脚下加快了两步。
回头一瞧——好家伙,那老头居然也提了速,不远不近地咬着。
得,甩不掉。
路过街角的供销社,邓逐索性不管他,迈了进去。
玻璃柜台后头,穿着的确良短袖的女营业员正磕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霍元甲》小人书。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同志,拿五瓶天府可乐。”
“五毛钱一瓶,两块五。”女营业员吐掉瓜子皮,头也不抬。
邓逐刚去掏裤兜里的毛票,瑶瑶小手举着捏了一路的两毛钱:“老汉儿!窝请客!窝有钱!”
“行,你也出两毛。”邓逐被闺女逗乐了。
四瓶玻璃瓶装的可乐塞进网兜,瓶身碰得叮当响。
在这个猪肉才一块多一斤的年代,两块钱买几瓶糖水,算得上是奢侈了。
出了供销社大门,明晃晃的日头下,那老头果然还杵在青石台阶下头等着。
瑶瑶看了看他,突然从邓逐肩上往下够,声音软糯:“爷爷!你渴不渴呀?要不要喝甜水水?”
老头愣愣地看着瑶瑶,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玲玲不喜欢。”
“他听不太懂。”邓逐轻轻拍了拍女儿,“走吧,带他回店里坐坐。这大热天的,总不能让人家在街上晒出毛病。”
老头果然又跟上来了。
一大一小加一个老头,三个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往机械厂方向走。
饭店里,蒋明正撅腚在擦桌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邓逐扛着瑶瑶进门,后头还缀着个灰扑扑的老头。
他手里抹布一停,挤眉弄眼道:“逐哥,啥情况?收破烂的?”
“不是。”
邓逐把瑶瑶放下来,随口解释。
“菜场遇着的,脑壳有点不清楚。等下午工人下班了,帮忙认认是哪个家属院的。”
“哦……走失老人啊。”蒋明搓搓手,伸长脖子打量了两眼,砸吧着嘴。
“嘿,这老爷子看着面善,像个吃过见过的人。”
瑶瑶已经抱着网兜,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跑起来。
“妈妈!阔乐!冰冰凉凉的!窝出了两毛钱哦!”
许月吟正坐在柜台后头,低头算着账本。
闻声,她放下手里的钢笔,眉眼弯弯地接过瓶子:“哟,谢谢瑶瑶请妈妈喝。瑶瑶真乖。”
小丫头得了夸奖,更努力地挨个儿分发,忙得像个小陀螺。
“还有明叔的!奶奶的!”
“嘿,谢谢瑶瑶。发工资了我也请你喝。”蒋明屁颠屁颠的。
陈芝梅从后头刚洗好碗出来,顺手接过可乐,瞅了一眼瓶身:“天府可乐?这个好喝,瑶瑶买的更是甜丝丝的!”
她拧开瓶盖刚灌了一口,余光扫见门口那老头,嗓门立马就亮起来了:“逐娃儿!这是哪个?”
“菜场碰着的,老年痴呆的吧,一直跟着我。”邓逐把网兜里剩的一瓶可乐拿出来,“等下问问工人认不认得。”
陈芝梅上下打量了老头一番,看着那一身补丁,心肠立马软了,撇撇嘴叹气:
“造孽哦!家里头人也是缺心眼,这么大个老人家也不看好。来来来,老人家,坐这儿歇到!”
邓逐拉过一把木椅,轻轻按着老头坐下。
老头顺从地坐了,眼珠子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看向邓逐。
邓逐倒了杯温开水,搁在他面前:“喝点水,坐着歇一哈。”
老头没伸手,又盯着后厨。
邓逐也没强求,转身撩开半截门帘进了后厨。
案板上还堆着牛肉和鲫鱼,要准备下午的晚市,得赶紧归置。
许月吟跟着走进来帮忙,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问:“这老人家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去派出所问问?”
“不急,下午工人来吃饭的时候认认。”邓逐动作利落地处理食材。
“这附近就这么大点地方,肯定有人认得。”
许月吟点点头,把鲫鱼一条条码进水盆里,水花轻溅。
堂屋里,瑶瑶搬着小板凳坐在老头旁边,仰着小脸问:“爷爷,你叫啥子名字呀?”
老头木呆呆地坐着,没应声。
“爷爷,你饿不饿?”
还是没应声。
瑶瑶也不恼,自顾自地拧开可乐瓶盖,“咕咚咕咚”,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蒋明靠在门框边,笑得直拍大腿:“瑶瑶,人家根本不理你!你这是对牛弹琴!”
“才不是!”瑶瑶鼓着肉嘟嘟的腮帮子,瞪了蒋明一眼,“爷爷在想事情!明叔你是笨蛋!”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四点。
邓逐在后厨把食材全部归置妥当,他刚往灶里添了把柴,准备生火做饭。
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何军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老婆马玲。
马玲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条花手绢,正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和泪。
“邓老板!!”何军强扯着嗓子大喊,胸口剧烈起伏。
许月吟赶紧迎上去,神色惊讶:“何厂长?咋了这是?出啥子事了?”
“路上…有人说,看到我老丈人跟着你屋男人走了!”
何军强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双手撑着膝盖。
“我老丈人在屋头待得好好的,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今天是他过生日,全家人都找疯了……”
“老汉儿!”
马玲突然尖叫出声。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的木椅上,那个灰扑扑的老头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那杯温开水一口都没动过。
马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老头的胳膊就往外拽,带着哭腔:
“你跑这儿来搞啥子嘛!一大家子人急死了!大好的日子你到处乱窜,你是想急死我哦!”
她语气又急又冲,但总归是高兴的,人终于找到了。
老头被拽得身子一歪,双脚却不愿挪动。
何军强也赶紧上前,一边抹汗一边劝:“爸,走,回家。客人都到了,就等您开席呢。”
老头依然不动,摇摇头:“玲玲,山娃吃饭没得。”
马玲使劲拉了两下没拉动,急得直跺脚:“老汉儿!哥在家等你呢,回去吧!”
老头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邓逐正撩开门帘走出来,刚要开口说话,眼前的一幕却让他顿住了。
只见那个瘦巴巴的老头,双手伸出去箍住了旁边桌子腿。
伴随着他用力的动作,十根手指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马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蛮力震得踉跄了一步:“老汉儿!你发啥子疯嘛!”
何军强也愣住了,赶紧伸手去掰老头的手指。
老头憋着一股牛劲,目光落在邓逐身上,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玲玲,我不走!”
他大口喘着粗气。
“他有肉!”
想吃肉?
大家安静了下来。
陈芝梅和许月吟对视一眼,满脸错愕。
何军强急得直跺脚,满脸通红地冲邓逐摆手,神色尴尬:
“邓老板,实在对不住!我老丈人他受过伤,现在老年痴呆,脑壳不清醒……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把他带回去!”
邓逐看着老头那副执拗的模样,正要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叮”地一声:
【叮!支线任务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