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机械厂门口已经涌出大批工人。
几个汉子揣着兜,吐出嘴里的瓜子壳,神秘兮兮地凑在一起。
“听说没?食堂那个曾全民卷铺盖爬咯!”
“咋个回事嘛?昨天不还在后厨装大爷?”
“胎神一个!跑去逐味川香往鱼汤里塞玻璃碰瓷,被当场逮了现行!”
工人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蒋明那小子也是个提劲的,当众就把曾全民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活该!食堂那猪食我早吃够了。”瘦高个啐了一口唾沫,“那蒋明呢?”
“听说林处长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下午就签了调令,发配他去烧锅炉!”
“日他先人,干了七年的墩子去烧锅炉?蒋明那暴脾气能受这个气?”
逐味川香后厨。
邓逐拿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揩了把汗,扭头瞥了眼灶台边装满水的大瓦缸。
水面平静,倒映着他那张略显疲惫却精神奕奕的脸。
“老汉儿!岳爷爷来咯!”
瑶瑶软糯的奶音从大堂飘进来。
邓逐解下围裙,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岳东良背着手弯下腰,笑眯眯地凑在柜台前。
小丫头正趴在柜台上,握着半截铅笔头,在一张作业本纸背面画得起劲。
“岳厂长,您来了。”邓逐笑着迎上去。
“小邓啊。”岳东良直起身,指了指桌上的画纸,“你家这乖乖,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纸上的小鱼、蛤蟆虽然歪歪扭扭,但也颇有几分灵气。
瑶瑶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显摆:“岳爷爷!我老汉儿会做发光哩鱼摆摆!吃一口,肚里都有小鱼了!”
“哦,发光的鱼?这才两天不见,你又上新菜了?”岳东良眉头一挑,颇有深意地看向邓逐。
“就是汤炖得浓,油花子亮。”邓逐顺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极其自然地掩饰过去。
“行,那我肯定得尝尝!鲫鱼豆腐汤,再来一条藿香鲫鱼!”岳东良大手一挥,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得嘞!您稍坐!”邓逐转身扎进后厨。
许月吟提着茶壶款款走来,给岳东良面前的碗里倒满了竹叶青。
“厂长,您先喝口茶。”她抿嘴轻笑,落落大方。
“小许啊。”岳东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曾全民那事厂里都传遍了。你们两口子受委屈了。”
“没得事,都过去了。”许月吟眉眼温和。
“过去了?”岳东良冷哼一声,把茶杯磕在桌上,“以后有这种事,一定告诉我,我严肃处理!”
后厨里火光冲天。
不到十分钟,两道大菜端上桌。
岳东良捏起勺子,先舀了一口奶白的鱼汤送进嘴里。
嗡——
汤汁刚一碰舌尖,他浑身一震,忍不住吸气。
鲜!
鱼骨的鲜香和豆腐的豆香完美融合,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藿香鲫鱼。
细密的鱼肉吸饱了酸辣的红油,嚼两下就在舌尖散开。
“呼……嘶……”岳东良辣得直哈气,筷子却停不下来。
“巴适!太特么巴适了!”他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小邓,你这手艺,窝在这个苍蝇馆子简直是屈才了!”
“厂长您抬举了,赚点辛苦钱糊口罢了。”邓逐靠着门框,深藏功与名。
“糊口?”岳东良斜了他一眼,“这手艺,可以当大酒楼的招牌了!”
吃完,岳东良摸出张大团结,正色道:“小邓,供电的事我已经让后勤重新拉了线。以后你们这片,绝对不得随便断电。”
“多谢厂长!”邓逐心里石头落地,立刻顺杆往上爬,“厂长为人民服务!”
“行了别拍马屁,拿个铝饭盒给我打包一份冷吃鲫鱼,我家那口子就馋这一口。”
傍晚,红霞满天。
白渠镇的筒子楼里,蒋家。
蒋桂林端着碗闷头刨饭,蒋明他妈在旁边挤眉弄眼。
蒋明嚼着一块猪肉,喉咙一滚咽下去,把碗磕在桌上。
“老汉儿,我不干了。”
蒋桂林夹粉条的手一顿,脸色一下就黑了。
“那破食堂,老子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蒋明咬着后槽牙。
“你端了七年的饭碗,说扔就扔?”蒋桂林声音沉闷。
“那是饭碗吗?那是受气包!”蒋明嗓门一下提了起来,“天天让老子切墩子,锅铲都不让碰一下!林亚荣那龟儿子现在还要我去烧锅炉!”
“哪个让你胎神附体去得罪他?!”蒋桂林一拍桌子,震得菜碗直跳。
“老子得罪他?他让人去邓逐店里塞玻璃碰瓷!老子说句实话还有错了?”蒋明梗着脖子,梗得满脸通红。
蒋桂林气得直喘粗气,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吵啥子吵!要掀房顶迈!”蒋明他妈把围裙一摔,“你们两个再嚎一句,都给老娘滚出去跪搓衣板!”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蒋明吸了口气:“我去邓逐饭店,我有手艺。”
蒋桂林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人家要你?”
“我不比你差!”蒋明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蒋桂林捏紧了筷子,手背青筋直冒。
过了半晌,他像泄了气一样坐回长凳上,叹了口气:“去就去,以后炒菜被人骂了,可别把我供出来。”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
邓逐打着哈欠,拎着泔水桶推开后门。
“吱呀”一声。
门外蹲着个圆滚滚的黑影,手里紧紧抱着个灰布包。
“蒋明?”邓逐放下桶,“你小子梦游呢?”
“怕你这没位置了。”蒋明站起身,把布包往地上一摊,“哐当”一声脆响,解开布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把刀具,从片刀、桑刀到剔骨刀。
“我吃饭的家伙。”蒋明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气,“跟我七年了,天天用猪油养着。”
邓逐随手抽出一把薄刃片刀,拿手指肚在刀口上轻轻一刮。
“好刀,但这不是差生文具多吗?”
“啥子差生?这不是显得专业吗?”蒋明被戳到了痛处。
邓逐随手脱下自己的围裙,忽然神色一肃,双手平举到蒋明面前。
“蒋明,你想好了?”
他一字一顿,语气庄重:“系上这条围裙,你就不再是机械厂的人了。睡懒觉、磨洋工、偷嘴吃、带薪拉屎——人世间这些快活,从此不得再沾半点。”
“想好了!我不是墩神!老子要炒菜!”
“丑话先说在前面。”邓逐敛起笑容,正色道,“你先切墩备菜。炒菜的火候差一分都不行,达不到我的标准,你连灶台的边都摸不到。”
“没问题!我就是墩神!老子能把路过的蚯蚓都能劈两半!”川剧变脸这一块。
“第一个月,工资七十。管吃不管住。”
“七十?!”蒋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嫌少?”
“哪能啊!这钱我能让我爹当场叫我哥!”蒋明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已经开始幻想了。
他在厂食堂干了七年墩子、打荷仔,也就四十多一个月!
要是把七十块甩到老登眼前,那家庭地位不噌噌往上涨!
中午忙活完一通,后厨热气还未散尽。
蒋明端着个搪瓷缸,蹲在旁边大口灌凉水。
“逐哥,林亚荣那老杂毛把持着采购,现在林刚进去了,他肯定要另寻下家。”蒋明抹了把嘴。
“嗯,我也在想,要彻底把这龟儿子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