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贾天知、贾先生家吗?我是从南边来的,找他有事。”三柱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穿着藏青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她上下打量着三柱,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找他有什么事?当家的没在家,出去做工了晚上才能回。”
三柱一看院里的陈设,又想起张振庭描述的细节,确定是贾天知家,便轻声说:“大娘,我是张振庭的徒弟,叫张三柱,特意从南边来,想从贾师父手里买下秘方、他没在家,我就在门口等他回来。”
老太太一听“张振庭”的名字,眼神里的警惕消了些,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让他进了院:“外面风大小伙子你进来等吧!他一般晚上才能做工回来。”
三柱跟着进了院,院里种着棵老枣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几条长凳磨得光滑、他就坐在石凳上等着,老太太端来一碗白开水,没多问,只是偶尔从屋里探出头看他两眼。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里,街上的梆子敲过九下,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只是鬓角已有些斑白、正是贾天知,他看到院里的三柱,愣了一下,皱着眉问:“你是?”
三柱连忙起身:“贾师傅,我是张三柱,张振庭的徒弟。”
贾天知一听“张振庭”,眼睛睁大了些,刚要说话三柱又补充道:“我师傅说,让我跟您提一句,他女儿张婉、跟我订了婚,不久就能成为我媳妇了。”
“哦?振庭的徒弟?还是准女婿?”
贾天知又惊又喜,上前拍了拍三柱的肩膀,笑着说:“你这小子,怎么不早说!快进屋外面凉。”
他回头对老太太说:“老伴,这是振庭的徒弟,你也不招待一番这次失了礼数了,从南边跑过来,快去弄点吃的来。”
老太太也笑了,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院里的灯亮起来,映着老枣树的影子,倒比刚才热闹了几分。
矮脚方桌上,腌白菜的咸涩混着杂粮粥的糊味飘在屋里,贾天知捏着粗瓷酒碗,没喝,先重重叹了口气:“三柱,秘方我给你,不要你一文钱。”
三柱刚端起的粥碗顿在半空,他揣着师父张振庭的嘱托来北平,原以为要磨破嘴皮、掏空盘缠,没承想贾天知如此干脆,只是这“干脆”里,藏着他猜不透的沉重。
“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秘方无偿给你、你得应我一件事。”贾天知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儿子贾平,上月被鬼子拉去门头沟挖煤了、那地方……进去的人就没一个出来的。”
他指了指里屋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春桃、我儿媳还有我两岁孙子贾玉龙,我和老伴老了,护不住他们、你把她们娘俩带到租界去吧!春桃以后跟你搭伙过日子,帮我把玉龙养大等玉龙成人,这秘方再交给他,算贾家没断根。”
三柱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望着桌对面老贾通红的眼,他的喉结滚了滚,愣是没说出话、答应是对张婉的背叛,不答应这娘俩留在北平,怕是迟早落进鬼子手里。
贾天知见他犹豫,没再逼问,见酒菜上来了,把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来,先喝酒不谈沉重的事,后面再说、这年月……哎,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老太太此时坐在边上、也跟着劝,一碗碗酒倒给三柱、三柱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架不住老两口轮番劝谏,几碗烧刀子下肚,脑袋渐渐发沉,贾天知的话也开始打晃。
不知喝了多久,贾天知先醉倒在桌上,呼噜声震天、老太太扶着三柱往厢房走,嘴里念叨着:“先生是好人,春桃会好好伺候你的……”三柱想推,可手脚软得像没了骨头,被扶到炕边就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坐在炕沿,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他睁眼,看见春桃端着碗温水站在跟前,灯光下,她的脸泛着薄红,怀里抱着熟睡的玉龙,孩子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匀净。
“先生,我……”春桃刚开口,就被三柱的酒气呛得顿了顿,抱着孩子的胳膊紧了紧,眼神里藏着不安,却还是慢慢挨着炕沿坐了下来。
酒精烧得三柱脑子发懵,他想坐起来说“不用”,可身体不听使唤、春桃的手碰到他的胳膊时,他像被烫了一下,却没躲开怀里孩子的呼吸声、春桃眼里的泪,混着酒意钻进心里,让他没了推拒的力气。
那一夜,厢房里的油灯亮了半宿,三柱在混沌中做了第一回大人,清醒后肯定会后悔死了,酒后他只记得春桃那句带着哭腔的“先生,我和玉龙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三柱是被玉龙的咿呀声惊醒的、他坐起来,头痛欲裂看着身边抱着孩子的春桃,心里又慌又乱、刚穿好衣服走出厢房,就见贾天知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五张叠得整齐的麻纸,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意。
“醒了?”贾天知把麻纸递过来,指尖带着薄茧,“这就是贾家传的五样绝活,每一样的火候、调料都没掺半点虚的。”
三柱接过纸,指尖发颤,低头一一看去:
- 第一样是‘葱烧海参’:得选渤海湾的刺参,泡发时用凉泉水,忌用铁器;糖色要冷油下锅,炒到枣红透亮,加老抽调色时,须得沿锅边淋,不然会发苦;最后撒的葱白,得是山东大葱的中段,炸到金黄却不焦,才能衬出海参的糯。
- 第二样是‘九转大肠’:洗肠要用面粉和醋反复搓揉,去净油脂和腥气;焯水时加姜片和料酒,煮到七分熟捞出切段;炒时按“糖、醋、酱、油、酒、香料”的顺序下料,老汤得是用猪骨、鸡架吊了三天的浓汤,煨够两个时辰,让汤汁裹着大肠转九圈,才算得名“九转”。
- 第三样是‘糟溜鱼片’:选活草鱼的中段,片成薄片后用黄酒和盐腌渍,加少许淀粉上浆,油温四成热时下锅,滑到鱼片发白就捞;糟卤得是自家酿的香糟,加适量清汤和白糖调稀,勾薄芡时要慢搅,让芡汁裹着鱼片,入口才滑嫩带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