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杨山杏,赵铁柱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是林场的护林员,职责所在,必须维护林场的利益。
另一方面,眼前这个女孩,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更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前世作为杀猪匠,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也见识过太多底层人民的挣扎。
他能理解,为了填饱肚子,人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你先别哭了。”赵铁柱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一些。
他松开了抓着杨山杏辫子的手,指了指地上那个装了小半袋的麻袋。
“把这些,都倒出来。”
杨山杏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地蹲下身,把麻袋里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地,又重新扔回了玉米地里。
赵铁柱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心里叹了口气。
“你家,就住在旁边的靠山屯?”他问道。
杨山杏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我爹前年上山砍柴,被树砸断了腿,现在只能躺在炕上……我娘身体也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赵铁柱彻底沉默了。
一家五口人,一个残疾的爹,一个病弱的娘,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身上。
难怪,她会铤而走险,大半夜跑来偷玉米。
赵铁柱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呵斥,有些过分了。
他甚至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在山里,为了“交易”人参,故意放走了那头猞猁,或许杨山杏就不会被野猪追赶,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
虽然这逻辑有点牵强,但赵铁柱还是把一部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行了,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赵铁柱做出了决定。
杨山杏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赵铁柱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来偷东西,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直接把你送到公社去!”
“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杨山杏连忙保证道,一边说,一边对着赵铁柱鞠躬,“谢谢你,赵大哥!谢谢你!”
“别谢我了,赶紧走吧。”赵铁柱挥了挥手,“你娘估计都等急了。”
杨山杏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准备往山林里跑。
“等一下。”
赵铁柱又叫住了她。
杨山杏停下脚步,紧张地回过头。
赵铁柱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这是他晚上带来当夜宵的。
他把馒头递了过去。
“这个,拿着。先给你弟弟们垫垫肚子。”
杨山杏看着那两个又白又大的馒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赵铁柱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馒头塞进了她的手里。
“回去吧,大半夜的,山里不安全。”
说完,赵铁柱转过身,不再看她,重新走回了自己的草垛。
杨山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馒头,看着赵铁柱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跑进了山林。
赵铁柱躺在草垛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杨山杏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和她那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吃饱穿暖,住着大房子,而有些人,却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得想个办法,帮帮她。”他心里暗道。
但怎么帮,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接送钱送粮?
不行。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他懂。
无缘无故的施舍,只会让人产生依赖,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由头。
赵铁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不知不觉间,天就亮了。
他从草垛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扛着枪,准备回家吃早饭。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他估计,无论是野猪,还是人,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他沿着山间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清晨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
但走着走着,赵铁柱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围的林子里,连一声鸟叫和虫鸣都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腥气。
有东西!
赵铁柱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他立刻闪身到一棵大树后面,将身体隐藏起来,同时,将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子弹上膛,打开了保险。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知道,一个强大的,善于隐匿的捕食者,就在附近!
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他!
赵铁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丝兴奋。
对他来说,危险,往往也意味着……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