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号，周六，江水丽景酒店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都是从外地赶过来参加明天深蓝集团一期奠基仪式的高管。
陈铭宇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这段时间几乎长在了北仑的实验室和中试基地，连过年都没怎么歇，今天上午还在跟浙省海洋局的几个人开会，中午才从凌波赶过来。
香港那边李伟明带了秘书Sophia，深空中国这边李东阳带着松本清和以及几个高管。
人数最多的是首次公开亮相的深蓝科技团队——首任cEo赵廷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五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一看就是定做的，但袖口挽起来半截，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褶子，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
李东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是最晚的。
他一进门，在座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声响。
“坐吧。”
李东阳摆了摆手，在长桌主位旁边坐下来，“不是正事的开会，大家都是将来都属于深蓝的兄弟单位了，借这个机会都认识一下。尤其是老赵，跟在座的老总们打好关系，工作好开展，哈哈哈。”
赵廷笑了一下，接得很快：“董事长说得对，我这会儿就在跟陈总套近乎呢。”
陈铭宇在旁边接了一句：“老赵，刚才还老兄老兄，这会儿你跟我说是套近乎，假亲热哈哈哈。”
会议室里笑了一片。
李东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其他人见状，有几个也跟着掏了烟，气氛从刚进门时的拘谨慢慢松下来了。
“老赵，你这边压力最大。”李东阳弹了弹烟灰，看着赵廷，“一方面工程要严格按照质量设计赶进度，另一方面各渠道、设备安装定制你也要亲眼盯着。深蓝这里，集团是重资产运营，多的我就不说了，就拜托了。”
赵廷收了笑，坐直了一些：“董事长放心，既然接了这个棒，我就有信心按照集团的规划在时间计划内完成现金回正。虽然压力大，但是我觉得手握着全球唯一的金鸡蛋，还是信心十足的。”
李东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不到九点就散了。
各自回房间休息，李东阳单独把陈铭宇拉出来，两个人从酒店侧门出去，沿着江水公园外面那条步道慢慢走。
四月底的江水，晚上不冷不热，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刚翻过的泥土味。公园里路灯不太密，光线一段一段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李东阳吸了口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在会议室里低了一些：“苹果那边有说法么？”
他问的是收购迈凯伦的事。
这事是陈铭宇牵头，但实际执行的却是阿联酋的哈米德。
陈铭宇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想了想才开口：“哈米德那边最近反馈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说。”
“苹果对迈凯伦的兴趣确实是真的，但他们在正式接触之前，已经通过投行做了大半年的功课。”陈铭宇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脑子里那条时间线一条一条捋清楚，“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要么全资收购迈凯伦技术集团，要么至少拿到一个能深度介入的股权比例。出价区间大概在十亿到十五亿英镑之间。”
李东阳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但迈凯伦这边的反应很有意思。他们对苹果的态度，不像外界传的那么热情。”陈铭宇说，“核心问题出在股东结构上。迈凯伦的股权分三块——巴林主权基金mumtalakat持股百分之五十，Ron dennis和mansour ojjeh各持股百分之二十五。这三方在出售这件事上，意见完全不统一。”
“怎么个不统一？”
“mumtalakat是巴林的主权基金，他们入局迈凯伦是2007年的事，投了不少钱进去，但这些年回报一直不理想。2014年迈凯伦亏了将近三千万欧元，2015年虽然销售数据创了新高，但F1车队的运营成本居高不下，赞助商那边Johnnie walker的合同到期之后换成了chandon，收入端并没有明显改善。mumtalakat对继续持有迈凯伦的兴趣在下降，他们更倾向于套现离场。”
陈铭宇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ojjeh是沙特裔的商人，做tAG集团起家，他在迈凯伦待了三十多年，对这家公司有感情。但他跟Ron dennis之间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很紧张，两个人从合作伙伴变成了互相看不顺眼。ojjeh对出售的态度是‘可以谈，但必须是我认可的条件’。至于Ron dennis本人——”
“他不想卖。”李东阳说。
“对。dennis在迈凯伦待了三十六年，从F1车队一路做到技术集团。这家公司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不想卖，也不接受任何人把他从cEo的位置上赶下去。问题是另外两个股东加起来百分之七十五，如果mumtalakat和ojjeh联手，dennis那百分之二十五根本挡不住。”
“苹果知道这些吗？”
“苹果知道一部分，但不全知道。”陈铭宇说，“苹果的谈判团队主要是在跟mumtalakat那边接触，ojjeh那边他们也在谈，但dennis这边他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苹果的想法是——只要mumtalakat和ojjeh点头，dennis那边可以用钱解决。但他们低估了dennis的执念。”
李东阳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在步道上又走了两步。
“英国政府的态度呢？”
“卡梅伦政府现在顾不上这个。”陈铭宇说，“脱欧公投是六月二十三号，还有不到两个月。整个白厅都在为脱欧的事焦头烂额，没有人有精力去管一家跑车公司的股权交易。如果是在正常年份，迈凯伦这种级别的企业被外资收购，英国政府至少会介入审查一下，但今年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管。”
李东阳“嗯”了一声。他脑子里在转几个数字——迈凯伦的估值区间十到十五亿英镑，换算成美元大概在十四到二十一亿之间。深空手上的现金流足够覆盖这个规模，但问题不在钱。
“哈米德那边跟mumtalakat的关系怎么样？”
陈铭宇听出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了。
哈米德在阿联酋以及中东的关系网铺得非常深，但巴林和哈米德本身的圈子不完全是一回事。不过哈米德这几个月在马达加斯加和海湾国家之间来回跑，跟巴林那边的王室圈子也有过接触。
“哈米德上个月跟mumtalakat的cEo见过一面，在阿布扎比的一个场合。没有正式谈，但双方交换了名片。mumtalakat那边对深空的了解主要来自海水淡化项目的报道，他们对深空在阿联酋的布局有所耳闻。”
李东阳在路灯下面站住了，转过身看着陈铭宇。
“你回去跟哈米德说一声。让他尽快安排一次跟mumtalakat的正式接触，可以先从海水淡化合作的延伸话题切入，不用直接提迈凯伦。让他们先知道深空是什么来头、做什么事、跟阿联酋的关系有多深。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收购的意向递过去。”
陈铭宇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头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董事长，迈凯伦这件事，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是拿F1车队，还是拿跑车业务，还是全都要？”
李东阳想了想。
“迈凯伦的三块业务——F1车队、超跑、技术集团。F1车队是品牌资产，超跑是工程能力，技术集团是材料和应用技术的积累。深空现在在整车方向上的布局还没到能自己研发底盘和动力总成的地步。迈凯伦的技术集团在碳纤维单体壳、轻量化材料、空气动力学这几个领域有几十年的积累，这些东西是比亚迪和吉利给不了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
“苹果要迈凯伦，是为了造车。我们也要造车。但我们的路径跟苹果不一样。苹果是想买一个整车平台，然后把软件和体验叠上去。我们是想从材料、电池、电控这些底层做起，然后往上搭整车。迈凯伦的技术集团如果能拿下来，对我们的帮助比对比亚迪取经要大得多。”
陈铭宇点了点头，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两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的时候，公园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
远处江面上偶尔有货船的灯光移过去，在夜色里留下一条模糊的尾迹。李东阳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Ron dennis那边，你让哈米德也留意一下。如果dennis最终被另外两个股东挤出去，他手里的百分之二十五是一个变数。这个人对迈凯伦有感情，但如果他走的时候能带走一部分技术团队或者专利授权，对我们的谈判筹码会有影响。”
“明白。”
“另外，苹果那边如果知道了我们的动作，可能会加快接触节奏。让哈米德在跟mumtalakat谈的时候，不要只谈价格。要谈战略协同——深空在海水淡化、固态电池、AI上的技术储备，如果能跟迈凯伦的工程能力结合起来，双方能做的事情比苹果单纯买一家跑车公司要多得多。”
陈铭宇把最后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酒店大楼的灯还亮着大半。
明天就是深蓝集团的奠基仪式，二十多个高管从各地赶过来，就为了那个铲子插进土里的瞬间。
但在李东阳的脑子里，迈凯伦那盘棋已经比奠基仪式上的铲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