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天，沈跃天没亮就起来了。
冯秀兰在灶房里忙活了一宿，蒸了两屉白面馒头，炒了一大盆鸡蛋酱，还把过年剩下的腊肉切成薄片码在油纸里。
“婶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沈跃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冯秀兰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蛇皮袋里塞。
“你去县城读书，总得带点吃的，学校食堂的饭能有家里的香？”
冯秀兰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婶儿，学校有食堂，我带钱就行。”
“钱是钱，吃的是吃的。”
冯秀兰把最后一包腊肉塞进袋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你从小在我跟前长大，我知道你爱吃什么，学校食堂哪懂这些。”
沈跃的鼻子一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冯秀兰。
“婶儿，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冯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大男人了还搂搂抱抱的，让人看见笑话。”
她转过身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塞进沈跃手里。
“这里头有三千块钱，你拿着，到了县城该花就花，别亏待自己。”
沈跃打开布口袋看了一眼，里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攒了厚厚一沓。
“婶儿，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卖鸡蛋攒的，还有你上回给我的那些瓜钱，我留了一部分。”
冯秀兰把布口袋往他怀里按。
“你别跟我推辞，我一个老婆子要钱也没用，你拿着踏实。”
沈跃攥着布口袋，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来。
吃完早饭，沈跃背着冯秀兰打好的包袱，沿着村道挨家挨户告别。
王小虎家门口，王小虎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
“虎哥，我走了。”
王小虎放下手里的活，从屋里拎出一个竹篓。
“跃子，这里头有十来条鲫鱼，你带到县城去，给婶儿炖汤喝。”
“虎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要不是你帮我把鱼塘的事办了，我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
王小虎把竹篓塞进沈跃手里。
“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哥几个。”
沈跃点了点头，转身往下一家走。
陶小梅家门口，陶小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沈跃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活，低着头走到门口。
“你要走了？”
“嗯，明天开学。”
陶小梅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递过来。
“这是我攒的鸡蛋，你带着路上吃。”
沈跃接过手绢包，能感觉到里面装了五六个鸡蛋。
“婶儿，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不缺这个。”
陶小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
“沈跃，你到了县城，会不会就忘了我了？”
沈跃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婶儿，我怎么会忘了你。”
陶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她转身跑进屋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叹了口气。
最后一站是村委大院。
何玉兰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沈跃进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婶儿，我来跟你告别。”
何玉兰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潘姐说好了派车来接。”
何玉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头有五百块钱，你拿着零花。”
“婶儿，我不缺钱。”
“你拿着。”
何玉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沈跃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
“婶儿放心，我记着呢。”
何玉兰的脸红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行了，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忙。”
沈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何玉兰站在窗户边，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着窗帘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村口大槐树下。
车门打开，潘秀莲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走下来，身后跟着钱倩倩。
钱倩倩拎着一个粉色行李箱，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
“沈跃，东西收拾好了吗？”
潘秀莲笑眯眯地看着他。
“收拾好了。”
沈跃把包袱和竹篓放到后备箱里，冯秀兰站在旁边抹眼泪。
“婶儿，你别哭了，我过两周就回来看你。”
“好好好，婶儿不哭。”
冯秀兰用围裙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跃子，到了县城给婶儿打个电话，村委有座机，你打过来我能接到。”
“知道了婶儿。”
沈跃冲她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钱倩倩坐在另一侧，身子往车门边挪了挪，跟他隔开半米远。
潘秀莲坐到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倩倩，你跟沈跃挤一挤，别坐那么开。”
“我不挤。”
钱倩倩扭过头去看窗外。
司机是个光头纹花臂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着就不好惹。
“潘姐，这位是？”
沈跃压低声音问。
“这是阿德，我妹妹的司机。”
潘秀莲笑了一下。
“我妹妹在县城做生意，手底下有几十号人，阿德是她的心腹。”
阿德从后视镜里看了沈跃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沿着土路往镇上方向开。
潘秀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趁钱倩倩不注意的时候塞进沈跃手里。
沈跃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我妹妹的号码。”
潘秀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跃能听见。
“她叫潘秀芳，在县城开了几家娱乐场所，手里有钱有势。”
沈跃把纸条塞进裤兜里。
“潘姐，你让我记这个干什么？”
“我妹妹是个不幸福的女人。”
潘秀莲叹了口气。
“有钱有势，但就是没有一个满意的男人。”
她回头看了沈跃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要是有机会，帮帮忙。”
沈跃的喉结滚了一下。
“潘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懂的。”
潘秀莲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看前面的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岭南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道两边都是商铺，人来人往的。
阿德把车停在岭南县一中门口。
“到了。”
沈跃推开车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包袱和竹篓。
钱倩倩拎着行李箱站在旁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倩倩，你跟沈跃一起去报名，妈在车里等你们。”
潘秀莲摆了摆手。
“知道了。”
钱倩倩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沈跃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倩倩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跃，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跟你认识。”
钱倩倩的声音冷冰冰的。
沈跃笑了一下。
“倩倩，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咱俩可是一个村出来的。”
“那又怎样。”
钱倩倩扭过头去。
“反正你离我远点就对了。”
沈跃没再说话，跟着她走进校门。
报名处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挤满了新生和家长。
沈跃排在队伍后面，钱倩倩站在他前面三米远的地方。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沈跃的时候，负责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名字？”
“沈跃。”
“哪个班？”
“高一五班。”
老师在名单上划了一下。
“行了，去五班教室报到吧，在三楼最东边。”
沈跃拿着报名单往楼上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钱倩倩在后面尖叫了一声。
“什么？我也是五班？”
她的声音尖得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沈跃回头看了一眼，钱倩倩正瞪着登记老师。
“老师，能不能给我换个班？”
“不能，分班名单是教务处定的，我改不了。”
老师摆了摆手。
“下一个。”
钱倩倩咬着牙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路过沈跃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
沈跃笑了。
“倩倩，这可不怪我，是老天爷让咱俩在一个班。”
“你闭嘴。”
钱倩倩加快脚步往楼上冲，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
沈跃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