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跟钱有才打赌的消息在柳河村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上午还没到十点,村东头到村西头的田埂上就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黄翠玲站在自家院门口跟路过的婆娘们嚼舌根,声音大得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们听说没有,沈跃那小子跟钱书记打赌,赌输了赔两千块现金,当场给。”
“两千块?他家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才好看呢,冯秀兰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怕是都不够赔的。”
几个婆娘围在一起啧啧摇头,有人同情冯秀兰,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消息传到冯秀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洗碗。
隔壁王婶端着一碗酱来借醋,顺嘴就把这事说了。
冯秀兰手里的碗啪嗒掉进水盆里溅了一身,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
“你说什么?两千块?”
“可不是嘛,你家小跃当着全村人的面跟钱书记拍的胸脯,说陶小梅那块地今年产出要是不达标就赔两千。”
王婶走了以后,冯秀兰扶着灶台站了好半天没动,围裙上全是水渍,手指头还在抖。
林诗诗从西屋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婶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诗诗。”
冯秀兰转过头看着她,眼圈已经红了。
“你知道小跃跟钱有才打赌的事吗?”
林诗诗点了点头。
“我知道,昨天在瓜田里我在场的。”
“两千块啊诗诗。”
冯秀兰的声音发颤,手攥着围裙角,指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
“两千块是小跃上县一中的学费,报名费八百,住宿费六百,书本费三百多,再加上被褥校服,刚刚好两千出头。”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声音越说越碎。
“我攒了三年才攒出来的,卖鸡蛋卖菜叶子一毛两毛地攒,前两天卖瓜赚的钱我一分都没敢动,全锁在柜子里留着给他交学费。”
林诗诗握住她的手,掌心传过来的温度冰凉冰凉的。
“婶儿你别急,小跃做事有分寸的,他不会拿学费去赌。”
“他有什么分寸?”
冯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灶台上。
“他从小就这样,心比天大,嘴比脑子快,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架都敢打,从来不想后果。”
林诗诗扶着冯秀兰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冯秀兰捧着碗没喝,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一开一合,像是有很多话憋了太久。
“诗诗,你知道小跃是怎么来我身边的吗?”
林诗诗摇了摇头。
“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他只说是您养大的。”
冯秀兰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声音慢慢平了下来,带着一种讲了很多遍但每次讲都会心痛的疲惫。
“十八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下了一场大雪,我去镇上卫生院拿药回来,路过镇东头垃圾站的时候听见猫叫。”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两次。
“我以为是野猫,走近了才看见垃圾堆最上面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里头包着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
林诗诗的手指收紧了。
“脐带还没长好,身上全是冻疮,嘴唇都紫了,哭得声音跟小猫似的,有气没力的。”
冯秀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眼泪擦了又流。
“纸箱子旁边有一张纸条,就写了四个字,是个女人的字迹。”
“什么字?”
“养不起了。”
林诗诗的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冯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那时候三十二岁,没结过婚,也没人要我,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棉裤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嘴角扯了一下。
“村里人都劝我别管闲事,说一个老姑娘养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养大了也不是你的种,白费力气。”
“那您还是抱回来了。”
“我抱着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好久。”
冯秀兰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就想,我这辈子没人疼没人爱,活着跟死了也差不多,但这个孩子还这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就是想活。”
她抬起头看着林诗诗,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把他抱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哭,我没有奶,就用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跟他分不开了。”
林诗诗的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她赶紧偏过头去擦,不想让冯秀兰看见。
冯秀兰搓了搓膝盖,声音又硬了起来。
“这十八年,我一个人种三亩地,养鸡养鸭卖菜叶子卖鸡蛋,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从没让他饿过一顿。”
“他成绩好,全乡第三名考进县一中,老师都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能考大学。”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骤然拔高。
“可他要是赌输了两千块交不起学费,这书就念不成了!”
“念不成书他就得回来种地,种一辈子地,跟我一样穷一辈子!”
冯秀兰把碗往地上一顿,碗没碎但水溅了一地,她弯着腰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林诗诗蹲下去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婶儿你别哭了,学费的事有我呢,实在不行我先垫上。”
冯秀兰摇着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心疼这个孩子,他什么苦都吃过,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院门外,沈跃站在门框后面,一只手撑着土墙,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边。
他听到了所有的话。
从垃圾堆到米汤,从腊月大雪到那张写着养不起了的纸条,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
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憋着不让掉下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唇咬出了白印。
冯秀兰的哭声从灶房里一阵一阵传出来,沈跃的拳头攥到骨节咔咔响,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半月形的血痕。
他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抬腿跨进了院门。
冯秀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跃站在灶房门口,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浑身的泥还没洗,衬衫领口全是汗渍。
她的哭声收住了,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了呼吸。
“跪下。”
沈跃从没听冯秀兰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这辈子没打过他一下没骂过他一句,连重话都很少说,此刻她的声音冷得沈跃膝盖一软。
他扑通跪在了灶房的水泥地上。
冯秀兰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手,手掌落在他左脸上。
一巴掌,不重不轻,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响得刺耳。
沈跃没躲,脸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冯秀兰。
冯秀兰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蹲下去,一把搂住了沈跃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号啕大哭起来。
“婶儿怕的不是那两千块!”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枣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婶儿怕的是你上不成学啊!”
“你要是念不成书,婶儿这十八年算什么,算白养了吗?”
沈跃跪在地上,脸埋在冯秀兰肩窝里,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从小被人骂野种骂垃圾堆捡来的都没哭过,打架打到头破血流也没哭过。
但此刻他的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冯秀兰的围裙上。
“婶儿,我错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瓮声瓮气的。
“我以后再不让你操心了。”
“学费够的婶儿,卖瓜的钱够交学费的,我不会让你白养我十八年。”
冯秀兰搂着他的脑袋,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来回摩挲,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林诗诗站在灶房角落里,双手交叉抱着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扭过头去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冯秀兰才松开手,拿围裙角给沈跃擦脸上的泪。
沈跃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睛红得不像样,但嘴角已经在努力往上扯了。
“婶儿你放心,陶小梅婶儿那块地今年的产出肯定超过全村平均水平,我赌赢了,钱有才还得给她办低保。”
冯秀兰拍了他脑门一下。
“你少跟我吹牛,万一输了怎么办?”
“输不了。”
沈跃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转头看向林诗诗。
“姐,你帮我一块去陶小梅婶儿家的瓜田看看,我怕那些瓜的长势不够好,得再调整调整。”
林诗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嗯了一声,从角落里走出来。
冯秀兰拉住林诗诗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诗诗,婶儿求你帮帮小跃,你是大学生你有本事,婶儿没读过书不懂这些,但婶儿知道你是好孩子。”
林诗诗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婶儿您放心,我一定帮他想办法。”
冯秀兰点了点头,转身进灶房去了,背影佝偻着,一只手还在擦眼睛。
沈跃和林诗诗出了院门沿田埂走,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蝉鸣和远处的牛叫声。
走了半截路,林诗诗开口了。
“你心里有把握吗?”
“有。”
“多大把握?”
“十成。”
林诗诗侧头看了他一眼。
“凭什么?”
沈跃没回答,加快了脚步往陶小梅家瓜田走。
到了瓜田,满地的甜瓜已经有一大半进入膨果期了,但还有二十来个是前几天新长出来的青果子,离成熟差得远。
沈跃蹲下来挨个检查甜瓜,手掌在瓜皮上挨个摩挲过去,每摸一个瓜停留三四秒钟,林诗诗在旁边蹲着翻叶子看根系,没注意到他手掌下隐隐有热流涌出。
一圈摸完,沈跃站起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了一阵黑,他晃了两下稳住身形。
“你没事吧?”
“没事,蹲久了起猛了。”
林诗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开笔记本对着瓜田做起了记录。
她围着一亩多地转了三圈,从土壤酸碱度讲到光照时长,从灌溉方式讲到追肥节点,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掉。
沈跃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里一棵苗一棵苗地查看,白色短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诗诗的身子颤了一瞬,抬头看见是沈跃在给她擦汗,嘴上嗔了一句。
“干嘛呢,吓我一跳。”
“姐你歇会儿吧,都快中暑了。”
“马上好了,最后这几棵我再看看。”
沈跃在她旁边蹲下来,手帕从她后颈擦到耳后,又从耳后绕到鬓角,动作很轻很慢。
林诗诗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耳根慢慢泛了红,但没有躲开。
“晚上给你按摩,上回按完你不是说肩膀松了好多吗。”
林诗诗低下头继续写,声音闷闷的。
“你就知道拿按摩收买人。”
“那姐你要不要?”
“要。”
沈跃咧嘴笑了,把手帕塞回裤兜,站起来往田埂那头望了一眼。
太阳还挂在半空中,瓜田里热浪蒸腾,远处柳河的水面泛着白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明天一早这些青瓜就会全部变成金黄色的大甜瓜。
到时候秦大凤的车一开过来,这笔赌约就稳了。
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诗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
“走吧,回去了。”
“姐你先走,我把这边的水渠再通一通。”
“行,别干太晚。”
林诗诗沿着田埂往回走了,马尾辫在背上一甩一甩的,走出去二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跃正弯着腰用铁锹通水渠,衬衫卷到胳膊肘,前臂上的肌肉线条被夕阳照得分明。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沈跃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尽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铁锹插在田埂上,蹲下来又摸了两个漏掉的小青瓜,热流从掌心渗出去,太阳穴又跳了两下。
够了,所有的瓜都催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田埂往家走,兜里那块沾了林诗诗汗渍的手帕还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