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抱着一个碗口大的黄澄澄甜瓜往村东头走,还没到苏玉珍家小卖部,就听见前头巷子口闹哄哄的,有人在叫骂,还夹着尖细的哭声。
他加快脚步拐过墙角一看,三四个半大小子围着墙根处一个蹲着的女人,为首的那个剃着狗啃似的板寸头,左手叉腰右手拎着一颗烂西红柿。
张三牛,村里出了名的混账东西,他爹张老四常年在外头捡破烂,没人管教,整天带着几个跟班在村里祸害人。
蹲在墙角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衬衫上沾了好几块烂菜叶子的汁水和泥点子。
陶小梅。
沈跃认得她,全村人都认得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她身上背着一个让人退避三舍的名头。
克夫煞星。
三年前陶小梅被娘家以三千块彩礼卖到柳河村,嫁给了五十六岁的老光棍赵老根,洞房花烛夜赵老根激动过度心脏病发当场死了,从此这个外村来的年轻女人就成了全村人口中的灾星。
没有娘家可回,靠赵老根留下的一亩薄田和在砖厂打零工度日,住在村尾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走在村道上连野狗都要朝她龇牙。
张三牛把手里的烂西红柿朝陶小梅头上砸过去,啪的一声糊在她肩膀上,红色的汁水溅了半边衣裳。
“扫把星,克死了赵老根还不滚回你们外村去,赖在我们柳河村晦气。”
旁边两个跟班跟着起哄,一个拿土坷垃扔,一个踢翻了她搁在地上的竹篮子,篮子里的几把野菜撒了一地。
陶小梅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嘴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全。
“别,别扔了,求求你们。”
“求我们有什么用,你去求赵老根啊,哦对了,赵老根被你克死了。”张三牛嘿嘿笑着,弯腰从地上又捡了一块土坷垃。
“住手。”
沈跃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不高不低,但沉得压人。
张三牛几个回头一看,笑容收了半截。
“跃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怎么过来的关你屁事。”沈跃抱着甜瓜走到跟前,眼睛扫了一圈地上的烂菜叶和散落的野菜,声音冷下来好几度。
“一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你们四个大老爷们围上去扔东西,你们几个算什么玩意儿。”
张三牛讪讪地笑了一声,手里的土坷垃不太敢扔了但又丢不下面子,嘴上还在嘟囔。
“跃哥你不知道,这女人晦气得很,我娘说走路碰到她都得绕着走,在村里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霉运。”
沈跃把甜瓜往旁边一放,两步走到张三牛面前,低头盯着他看。
“我再说一遍,以后谁再欺负小梅婶儿,就是跟老子过不去。”
“跃哥你用不着这么凶吧,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闹你娘的头。”
沈跃一巴掌拍在张三牛后脑勺上,拍得他连退了两步。
后面几个跟班对视了一眼,缩着脖子纷纷开口。
“跃哥我们不敢了。”
“以后再也不欺负了,真的。”
张三牛摸着后脑勺还在嘴硬,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跃连话都懒得听完,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嘴角上,张三牛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当场裂了,血珠子沁出来挂在嘴唇上。
“还有意见吗。”
张三牛捂着嘴,脸上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有,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跃弯腰把竹篮子扶起来,把地上散落的野菜一把一把捡回去,拍了拍上面的灰。
“小梅婶儿,没事了,他们走了。”
陶小梅慢慢把抱着头的手放下来,一张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印子,嘴唇哆嗦着看着沈跃。
她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
三年了。
她在柳河村忍了三年的白眼和辱骂,捡了三年的剩菜烂叶子,躲了三年的唾沫星子和石头块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过一句话。
“别哭了婶儿,他们不敢再来了。”
沈跃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掌心碰到她衬衫上湿漉漉的西红柿汁,黏糊糊的。
陶小梅看着面前这张黝黑年轻的脸,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沈跃怀里搂住他的腰,放声大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跃被她撞得退了半步,怀里抱着一个柔软单薄的身体,瘦得厉害,隔着衬衫都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她的眼泪把他的背心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哭声断断续续的。
沈跃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以后有我呢。”
陶小梅哭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意识到自己搂着一个男人的腰在人家怀里哭鼻子,脸上的颜色一下子从苍白变成通红,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婶儿客气什么,哭出来就好了。”沈跃弯腰捡起那个甜瓜塞到她手里,“拿回去吃,我家瓜地的,甜着呢。”
陶小梅双手接过甜瓜,那个黄澄澄圆滚滚的瓜沉甸甸地坠在手里,暖得烫手。
她低着头看着甜瓜,眼泪又涌出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瓜皮上。
“谢谢你。”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沈跃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和低垂的脑袋,胸口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心疼,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婶儿,你抬头看着我。”
陶小梅慢慢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清秀的脸上挂着泪珠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以后保护你,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他的腿。”
沈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搂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把她整个人带到自己胸口前面。
陶小梅的身体绷直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三年了,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碰过她,没有人正眼看过她。
她嫁到柳河村的那个晚上,赵老根还没碰到她的衣裳就咽了气,她连做新娘子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二十五岁的姑娘,清清白白的处子之身,却被全村人当成灾星一样躲。
沈跃的胸膛宽阔滚烫,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传过来,咚咚咚的,稳而有力。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闻到一股子阳光晒过的汗味,不臭,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了。
小腹上贴过来一根又硬又烫的东西,隔着两层布料,形状清晰得吓人。
陶小梅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别这样。”
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手推在他胸口上,力气软绵绵的。
沈跃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
“婶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你赶紧走吧。”
陶小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两只手攥着甜瓜,指节泛白。
“那婶儿你自己回去小心点,有事你来找我。”
“嗯。”
陶小梅应了一声,抱着甜瓜转身走了,碎花衬衫的后背还沾着西红柿的红汁,脚步慌慌张张的,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扭回去,跟做贼似的。
沈跃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了,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