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雪无声无息地落在翠云宫高耸的桧皮屋檐上,积了三寸厚的白淞顺着檐角慢慢往下滑,啪嗒一声砸在阶前青铜水盆里,惊破了内院沉寂了数日的清冷。
斋院深处,没有点常例的安息香,只有一只三足炭盆里烧着劈碎的银丝炭。红通通的炭火舔着瓦盆边缘,发出一阵轻微的毕剥声,将深冬的寒气稍稍逼退了半尺。
橘半夏跪坐在厚实的花簟上。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刺绣暗纹的素白中衣,外头那袭象征神职威严的朱红千早重袍被叠得齐齐整整,搁在长案的一角。她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黑漆狭长木匣,原本装在里面的七片历代大祭司传下的斋王玉简,如今只孤零零地剩下了最后两片。
这两片青白色的古玉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裂,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翳,仿佛被冬日的严霜浸透了骨髓。
自长门海防战以来,这一匣曾被四岛万民视作神明权柄的玉简,便一笔一笔消耗在不可言说的惨烈处:
第二百九十二章,源清雪身中深渊毒刃,命悬一线,她隔海祭出第一片玉简,生生压住了那股蚀骨的恶毒;
第三百零六章,淡路海峡狂风大作,浓雾遮蔽了所有暗礁,为了保住村上义清满载粮秣军械的船队,她捏碎第二片玉简替战船引路,那一夜之后,她的左耳便永远失去了听觉;
第三百二十七章,云澈在长门配制出以烈火硫磺破除毒砂之法,药力发作如千刀万剐,她燃起第三片玉简抵挡反噬之苦;
第三百三十九章,半藏潜入极北地宫带回母脉舆图,双目受黑砂重创,她用第四片玉简替那位忠诚的老忍者留住了右眼最后一线光亮;
而在前夜第三百五十三章,京都四门紧闭、数万溃兵与饥民即将冲垮大内宗庙的危急关头,她站在神宫石阶顶端,碎裂第五片玉简,以历代斋王的残存威仪镇住了整条街道上的踩踏与流血。
七片玉简,如今只余其二。
每一片碎裂,世间便少了一处依托超常手段避祸的侥幸,而她单薄的肩头上,也实打实多了一道无声的折损。
屋外传来了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木屐踩在回廊积雪与木板的交界处,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脚步在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云澈没有立刻掀帘,只是立在风雪中,抬手叩了两下朱漆门柱。
“进。”橘半夏的声音极轻,带着久不开口说话的微沙。
帘子被挑起,灌进来一股冰冽刺骨的北风。
云澈跨过门槛。他身上的玄铁甲胄已经卸下,换了一领深灰色的棉袍,腰间只悬着那枚掌管四海兵符的铜印。他看了一眼炭盆边微蜷着身子的女子,目光在案上那只狭长的漆木匣子上稍作停留,随后在炭盆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谁也没有先伸手去碰那火盆上的热气。
“外头的事情,都办妥了?”橘半夏低着头,伸手拨了拨盆里的碎炭。
“都办妥了。”云澈看着盆中腾起的细碎火星,“四条大桥上的借据烧了二十四箱,平准司今晨正式挂牌定市,米价定在一贯二百文一石。清和殿外的老武家领了四国九州的矿券,大伴家私卖军契的当家人被除了名。京都乱不起来了。”
橘半夏握着铜火箸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商贾退了,武家定了,银子与铁都握在官府手里。天下的规矩,到底还是按照你的心思落成了铁板一块。所以,翠云宫底下那道被摄政公挖断的阴沟,也该有个了断了。”
她将手中的火箸轻轻搁在盆沿上,直起腰,双手捧起了匣子里倒数第二片玉简。
那枚青白色的古玉一落入她的掌心,便发出了一阵低沉细微的鸣颤。整座翠云宫的木梁仿佛在这一瞬生出了感应,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风从地板缝隙间悄然渗出,带着地底深处陈年腐泥与水汽的腥味。
摄政公早年在京都地下私挖暗道,企图勾连泉脉夺取神机,虽被朝廷破获,却在宫苑地底留下了一道深达百丈的地锁裂隙。若不封堵,春汛一到,暴涨的鸭川地下水便会灌入裂隙,引发整座皇城的地陷坍塌。
“这是第六片。”橘半夏将玉简合在双掌之中。
她闭上双眼,素白的脸庞在炭火映照下透明得几乎能看清皮下的青色细脉。她没有念诵任何繁复冗长的神道咒言,只是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源自历代大祭司的血脉之气,毫无保留地注入掌中的古玉。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禅房里回荡开来。
青白色的玉简在她的掌心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青翠如碧草的晶莹粉末。那些粉末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受到无形引力的牵引,顺着木地板的缝隙呼啸着钻入了漆黑的地底。
轰隆一声闷响从极深的地层下传出,震得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晃荡。
片刻之后,那股从地缝里不断涌出的刺骨阴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坚实厚重的泥土沉降之声。地下那道悬在皇城头顶近十年的地锁深缝,在这一记玉碎声中,彻底被封死融为一体,永绝坍塌之患。
与此同时,橘半夏的身子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鬓边那一缕乌黑的发丝,在炭火的光影交错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墨色,泛出了一抹霜雪般的苍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缩,显出一阵脱力后的剧烈颤抖。
云澈的右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他的手掌抬起了一寸,掌心几乎要伸过那三尺的界线去扶她的肩头,但在指尖即将触及她单薄的衣袖时,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只是将炭盆往她的方向轻轻踢近了半寸。
“值得吗?”云澈低声问。
“没有什么值不值。”橘半夏喘匀了气,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擦去额角的冷汗,“第三百二十九章的时候,在长门的军工坊里,你当着我的面把所谓的圣血配成了火绳枪的底火。那时候我问你,你把神明的外衣彻底扒了、拆碎了,等全天下的人都不信神佛了,谁来管人心。”
她抬起眼眸,看着面前这个目光深沉如渊的年轻帝王。
“这两天我坐在翠云宫里,听着四条大桥上的呼喊声,听着老百姓为了平准司的一纸官价痛哭流泪,我才算真正看明白了。”橘半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人心从来不是靠泥塑木雕的神像管住的,管住人心的,是桌上的白米饭,是身上暖和的棉袍,是官府言而有信的契据。你给他们的东西,比神明三百年赐下的福泽都要管用。”
“既然世间已经有了天子的法度,这四岛之上,便再也不需要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只与大祭司了。”
橘半夏伸出手指,拿起了匣子里最后那一片玉简。
第七片。
也是天下间仅存的最后一片斋王玉简。
她没有半分犹豫,素手轻扬,直接将那枚凝聚了橘氏一族数百年神权荣耀的古玉,扔进了眼前滚烫的炭盆正中。
熊熊的炭火瞬间将玉简吞没。
坚硬温润的古玉在千度高温的炭火中并未融化,而是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轻微爆裂声。一缕笔直纯净的青烟从火盆中升腾而起,穿透了禅房顶部的竹帘天窗,飘向了漫天落雪的苍穹,仿佛是向供奉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历代先祖,递交了最后一道辞去神职的绝笔。
随着青烟散尽,玉简在炭火中彻底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渣,与普通木炭再无二致。
超常手段的最后一道门,在这一炉炭火中彻底落了锁。
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借取地脉之力的秘术,也没有能凌驾于凡俗律法之上的神裔。
橘半夏静静地看着那一堆焦黑的残渣,神色无喜无悲。
她缓缓跪直了身子,抬起双手,解开了固定在发髻两侧那两根盘绕了整整十年的金丝朱绳。
随后,她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戴在头顶的那顶纯金累丝、镶嵌着十二颗东海大珠与紫金凤鸟的厚重斋王宝冠。
那是四岛神权的至高象征。戴上它,她是受万民跪拜、不可婚嫁、不染尘俗的神女;摘下它,她便只是一个在这乱世中耗尽了青春与心血的凡间女子。
沉重的宝冠被她缓缓从头上取下。
三千青丝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素白的中衣肩头。没有了珠冠的束缚,她的身形显得愈发纤细柔弱,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在。
她膝行两步,越过了那道维持了许久的三尺界线,在云澈面前一尺处的长案前停下。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落雪压断松枝的脆响。
橘半夏双手捧着那顶沉甸甸的黄金斋王冠,没有一丝留恋,轻轻地放在了云澈案头的公文与大印之侧。
金冠与厚重的楠木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轻响。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拂过雪地的落叶:
“神宫的权柄,今日全还给朝廷了。”
橘半夏抬起头,那张苍白秀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澈见底的坦荡。
她把冠放在云澈案上,说这东西以后该谁戴,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