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绣在上面的笹龙胆纹章在火光里一起一伏,活了过来似的。
传旨的武士名叫大久保,是幕府的“御家人”,甲胄外披着一件大红色的阵羽织。他并未下跪,只是微微欠身,双手将卷轴举过头顶,眼神却越过卷轴的边缘,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榻榻米上的云澈。
“大将军口谕。”大久保的声音厚重,带着一股关东平原的咸腥味,“御门继位百日,国本未稳。为全两家之好,定京都之乱,大将军愿将嫡长女清雪姬下嫁翠云宫,册为中宫。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小林内监,此时把头埋得极低,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什么婚约,是大将军亲手打造的一副黄金枷锁,要彻底锁死这位刚刚展现出一点苗头的年轻御门。
云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落在卷轴那一角的断纹上。
“清雪姬?”云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朕记得,那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断水境的天才剑士。让她委身于这冷清的翠云宫,大将军舍得?”
“为国效力,是源氏女子的本分。”大久保嘴角扯起一个生硬的弧度,右手按在腰间的打刀柄上,“大将军还说了,怕御门大人寂寞,随婚而来的还有‘赤备队’的一千精锐,往后就驻扎在翠云宫外围,负责御门的安全。”
一千精锐赤备队。
说是护卫,实则是贴身看管。
云澈站起身,丝绸长袍在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大久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大久保比他高出一头,浓烈的汗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是长期在战场摸爬滚打才有的气息。
“旨意,朕领了。”云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锦帛,却没有立刻接过来,“既然是大将军的好意,朕理应亲去宫门谢恩。”
大久保愣了一下。在他的预想中,这位傀儡御门要么会惊慌失措地拒绝,要么会唯唯诺诺地接受,却没想过他会主动要求走出这间软禁他的屋子。
“大人请。”大久保收回目光,侧身让开一条道。
夜色沉重,翠云宫的长廊被两排密集的火把照得通亮。火光在晚风中疯狂摇曳,投下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云澈走在前面,步履很稳。每走一步,身后那名武士首领甲胄碰撞的“咔哒”声就紧跟其后,像是一种沉重的催促。
越接近翠云宫的主大门,那股压抑感就越发明显。
还没出门,一种混杂着马粪、硫磺和森冷杀气的腥风便从宫门缝隙里灌了进来。
“吱呀——”
沉重的宫门被两名力士缓缓推开。
云澈停住了脚步。
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完全看不见尽头。三千名赤备武士披着深红色的重甲,连战马的马面都覆盖着狰狞的铁甲。他们沉默地伫立在黑暗中,手中的长枪尖端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这哪里是来送婚帖的,这分明是来攻城的。
而在这些赤备武士的最前方,立着一杆巨大的战旗,上面绣着硕大的“源”字。
虽然源赖信本人并未亲临,但那股横扫瀛洲、只手遮天的霸气,却通过这沉默的钢铁丛林,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云澈的胸口。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每呼吸一口都带着火辣辣的铁锈感。
“大人。”大久保在云澈身后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大将军的威严,您看清楚了吗?”
云澈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武士,手心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的本能在恐惧,那是弱者面对掠食者时生理上的战栗。
他死死掐住指尖,利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轿辇静静停放着。轿帘由厚重的黑丝绒垂下,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皇室的禁忌图案。
“那是大将军给大人的回礼。”大久保指着轿辇,“里面是大将军府亲选的御用物资。大将军说了,御门大婚前,不必再为琐事操劳,这一应开支,幕府全包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连他的衣食住行,都已经彻底成了幕府的施舍。
云澈跨出门槛,脚底踩在粗砺的青砖上。
一名赤备武士突然策马向前,马蹄重重地砸在离云澈不到三尺的地方,溅起的泥水溅在了云澈白色的狩衣下摆上。
战马喷出一口响鼻,腥臭的热气扑在云澈脸上。
云澈没有后退。他看着那名武士,又看向那杆巨大的“源”字旗,眼底的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戾气。
“回去转告大将军。”云澈的声音不大,却在这肃杀的军阵前清晰可闻,“这桩婚事,朕很满意。清雪姬进宫的那天,朕会亲自在翠云殿等她。”
大久保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传闻中的废材御门。
“那下官就预祝大人洞房花烛,春宵苦短了。”大久保一挥手,声若洪钟,“撤!”
“吼!”
三千武士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战马开始调头,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在京都的深夜里滚滚而去。火把的洪流逐渐远去,只剩下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硝烟和马汗味。
云澈站在空旷的宫门口,看着地上一道道深深的马蹄印。
“大人……”小林内监大口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快回屋吧,外面风大。”
云澈没理会他,弯腰捡起一块被马蹄踢碎的青砖碎屑。
在那堆所谓的“御用物资”箱子后面,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不是武士那种张扬的杀气,而是一抹极轻、极细的呼吸声,就在那台黑色轿辇的底部。
云澈丢掉碎砖,转身朝寝殿走去。
“把那几箱东西抬进来。”云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放在朕的床头。”
深夜的翠云宫再次恢复了死寂,唯有残存的火把在风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云澈回到房间,踢掉鞋子,直接盘腿坐在了那个沉重的朱漆大木箱前。
他的手指在木箱的铜锁上轻轻划过。
窗外的树影晃动了一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穿过纸窗的缝隙,无声地投射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