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走出光门之后,卡洛斯跟在后面。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的右手垂着,指尖还在流血。他的左手不发光了,耳朵里的光也灭了。他没有光了。但他还在走。他走过那扇金色的门,走进了灰白色的光里。走廊还在,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
“莱恩。你走太快了。”
没有回答。莱恩已经走出了口子,走到了地面。卡洛斯一个人留在走廊里。他继续走。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的右手垂着,指尖还在流血。他没有擦。
走廊变窄了。不是变窄,是墙在靠拢。它不想让他出去。他的光灭了,墙不怕他了。墙在靠拢,越来越近。他的肩膀擦着墙,衣服被磨破了,皮肤被磨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停。
“墙。你拦不住我。”
墙没有回答。它在靠拢。他的身体被夹住了,走不动了。他用力挤,挤过去了。衣服被撕破了,后背被刮出血痕。他继续走。
走廊里出现了声音。不是低语,是哭声。含混的,沙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声音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直接震动着心脏。
“卡洛斯。你来了。”
“谁?”
“我们。那些你杀过的人。那些你执行过的堕质者。那些你亲手了结的队友。我们在等你。”
卡洛斯停下来。他看到了他们。不是人,是影子。半透明的,从墙里渗出来,站在走廊中间。他们穿着清道夫的制服,有的穿着议会的制服,有的穿着便装。他们的脸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光,是泪。
“卡洛斯。你记得我们吗?”
“记得。教官。搭档。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教官叫卡尔。搭档叫米勒。其他人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们的脸。他们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我用手合上了。”
“你合上了。但你忘了。”
“没忘。在我心里。”
影子们沉默了。他们看着他,看了很久。
“卡洛斯。你后悔吗?”
“后悔。但后悔没有用。”
“你后悔杀了我们?”
“后悔。但你们当时已经不是人了。你们是怪物。我杀的是怪物,不是人。”
“那我们是怪物吗?”
“不是。你们是人。你们是被污染的人。我杀你们的时候,手没有抖。但现在手在抖。”
他举起右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疼。他的手指在流血,血滴在地上。
“卡洛斯。你的手在抖。”
“在抖。”
“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继续走。走出走廊。走到地面。走到莱恩身边。”
“你走不了。你的光灭了。墙在靠拢。你会被夹死。”
“夹死也要走。”
他继续走。墙在靠拢,他的身体被夹住了,走不动了。他用力挤,骨头在响,他在忍。
“卡洛斯。你停下。你留下。陪我们。”
“不留。”
“你留下,我们就不哭了。”
“你们哭,是因为你们在。你们在,就会哭。你们不在了,就不哭了。我走了,你们就不在了。因为我在,你们才在。我走了,你们也走了。跟着我走。”
影子们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的身体开始透明,不是灭,是走。他们在跟着他走。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停。
“卡洛斯。你带我们走?”
“带。你们在我心里。我走,你们也走。”
影子们没有回答。但他们跟着他走。他的身后跟了一串影子,半透明的,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咚,咚,咚。
走廊变宽了。不是变宽,是墙在退。它怕他了。不是怕他的光,他的光灭了。是怕他身后的人。影子太多了,墙装不下了。它退,墙退,走廊宽了。他走得快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石头的,上面刻着字。不是英文,是那个死去世界的语言。那道光不在他体内,但他能猜到那字的意思——“出去就别回头。”他不会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风灌进来,冷的,空的,有声音。是人的声音。是艾薇儿的声音。
“卡洛斯。你出来了。”
他走出去。光吞没了他。地面上的废墟里,艾薇儿站在口子边缘,莱恩站在她旁边。他们看着口子,看着光。卡洛斯从光里走出来。他的衣服破了,后背在流血。他的右手垂着,指尖还在流血。他的左手不发光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卡洛斯。你的手。”莱恩走过来。
“手废了。”
“你的光。”
“灭了。”
“你的命。”
“还在。”
“你身后的人呢?”
“在我心里。”
莱恩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黑桃A,递给卡洛斯。
“卡洛斯。你的牌。你留着。”
卡洛斯接过牌,看了一眼。黑桃A的边角卷了,墨水有点洇。黑桃图案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牌贴在胸口,那里也有一只眼睛。他的心在跳,牌也在跳。
“莱恩。你欠我一张牌。”
“欠。”
“怎么还?”
“用我的命还。”
“你的命不值钱。”
“那用什么还?”
“用你活着。”
莱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左手伸出去,卡洛斯握住了。两只手都在抖。
“卡洛斯。你的手。”
“手废了。”
“你的光。”
“灭了。”
“你的命。”
“还在。”
“你的人。”
“在身后。”
他松开手,走回口子边缘。他看着光,看着那些影子。他们还在,在他身后。他站着。所有人站着。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拍掉。
伊诺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他把杯子还回去,走回莱恩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他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莱恩。你还要打吗?”
“打。”
“打谁?”
“深井会。他们还没死。”
“他们在哪?”
“在来的路上。”
“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来。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死。”
“等不及。他们会先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手。他们动手,我们就还手。”
“你的手废了。怎么还手?”
“用嘴。用牙齿。用头。”
“你总是说用头。”
“因为头还在。”
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烟还在,烟还在。他活着,烟也在。他点不着,但他叼着。够了。他站在莱恩旁边,看着东边。风吹过来,把烟吹灭了。他没有再点。他只是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