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去了猩红教堂。不是任务，是他自己去的。莱恩跟着他，没有问为什么。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不是警觉，是陪伴——它知道奥古斯需要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待着。
教堂的大门还开着，昨天混战的痕迹还在——地上有黑色的血污，彩色玻璃窗上多了几道裂缝，管风琴的碎片堆在墙角。奥古斯走到祭坛前，停下来，看着墙上的十字架。不是耶稣受难像，是空的十字架，木头原色，没有雕刻，没有装饰。猩红教堂的十字架一直是空的，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有过塑像，还是因为基点污染把它腐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奥古斯问。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莱恩在身后。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上帝在不在这里。”
莱恩没有回答，靠在柱子上，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很轻。奥古斯在祭坛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移动，从红色光斑变成蓝色光斑，再变成金色光斑。
“祂不在。”奥古斯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没有失望，“祂从来不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奥古斯转过身，靠在祭坛边缘，旧神父袍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灰尘。他看着莱恩，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绝望，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
“我年轻的时候，刚当上神父，有一次去给一个快要死的老人做临终祷告。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根枯枝，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手很有力，抓着我的手不放。他说，‘神父，上帝会听见我的祷告吗？’我说，‘会的。’他问，‘你确定？’我说，‘确定。’”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手还抓着我。”奥古斯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上帝有没有听见他的祷告。但我听见了。他一直在喊他女儿的名字，不是上帝。”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在默哀。
“奥古斯。”
“嗯。”
“你信了这么多年上帝，祂给过你什么？”
奥古斯沉默了几秒。
“什么也没给过。祂只拿。拿走了我的时间，我的健康，我的平静。让我在每个深夜醒来，问自己，‘你救的人里，有没有未来的杀人犯？’”
“那你为什么还信？”
“因为如果我不信，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看着莱恩，“你知道吗，人需要有东西抓着。不是绳子，是意义。上帝就是我的意义。哪怕祂不存在，我也需要相信祂存在。不然我做的那些事——救人、杀人、喝酒、祷告——就都没有意义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从紊乱变成平静。它在思考，或者在做某种莱恩无法理解的运算。
“莱恩。”
“嗯。”
“你的光，它有告诉你上帝存在吗？”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从掌心亮了起来，惨白的，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它没有告诉我上帝存在。但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比上帝重要。”
“什么？”
“人。活着的人。你在意的人。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人。”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在说你。”
奥古斯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你还要去别的教堂吗？”
“不去了。回家。”
他们走出猩红教堂。阳光照在台阶上，金色的，温暖。奥古斯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轻松，是负担少了一些。
“奥古斯。”
他停下来。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们。”
奥古斯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感动的表情。
“我知道。”
他们走回车上。莱恩开车，奥古斯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莱恩。”
“嗯。”
“你刚才说，那道光告诉你，有些东西比上帝重要。那道光本身，比上帝重要吗？”
莱恩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体内跳着。
“它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做的事。封基点，救人，让不该死的人活着。”
“那你自己呢？你重要吗？”
莱恩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奥古斯转过头看着他，“你比那道光重要。没有你，它什么都做不了。”
车开进总部的地下停车场。莱恩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奥古斯。”
“嗯。”
“你以后还会祷告吗？”
“会。但不求答案了。”
“为什么？”
“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听。哪怕那人是自己。”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在同意。他们下车，走进电梯。红色的箭头在跳动。奥古斯按了自己的楼层，莱恩按了自己的。
“明天还有任务吗？”奥古斯问。
“也许。但不管有没有，我都会去。”
“我也会去。”
电梯门开了。奥古斯走出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那件旧神父袍在灯光下显得更破了。莱恩一个人站在电梯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轻。
“你听到了吗？”他对着那道光问。
光跳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在反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听。”
光又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确认。
电梯门开了。莱恩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今晚他不想看它。他闭上眼睛，回忆奥古斯说的那些话——“我需要相信祂存在。不然我做的事就没有意义了。”也许对。也许不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奥古斯还在，他还会继续救人，不管上帝听不听他的祷告。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会听。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会听吗？”
光跳了一下。不是回答，是承诺——我会。
莱恩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像一首低沉的、不知疲倦的歌。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没有梦，只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