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封了，但莱恩知道，那面镜子还在。不是物理存在的镜子，是他心里的那面。接受了自己的倒影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被镜子困扰了。但他错了。规则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凌晨三点，莱恩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通风系统的嗡鸣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他睁开眼睛，黑暗中，那道光自己亮了。不是从他的胸口，是从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里——惨白的光，和那道光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裂缝变了。不再是墙上那道普通的建筑裂痕，而是一面细长的、窄窄的镜子，嵌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里。镜面不是银白色的，是惨白色的，和那道光同一种颜色。镜子里有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但脖子上没有围巾，胸口没有十字架。
那是他。一个没有伊诺、没有奥古斯、没有艾薇儿的他。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恐惧。
镜子里的他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像镜厅里那些倒影的眼睛。他坐起来，动作和莱恩完全同步，像是一对镜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你以为接受了我，我就消失了？”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想怎样？”
“我想出来。代替你。”他从床上下来，走向镜子。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他的身体穿过了镜面，一半在镜子里，一半在外面，“规则说，镜子里的自己会替代本人。你不记得了？”
那道光从莱恩的掌心炸出来了，白光照在倒影身上。倒影没有消失，反而吸收了那道光，变得更实体了。他的腿已经迈出了镜面，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你杀不死我。我就是你。”
莱恩站起来，后退了一步。那道光在他体内疯狂地跳动着，不是恐惧，是愤怒——它不想被复制，不想被替代，不想被这个暗红色的倒影夺走容器。
“你不是我。”莱恩咬着牙，“你是我的恐惧。”
“恐惧也是你的一部分。”倒影的另一条腿也迈出了镜面，整个人站在了房间里，和莱恩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你不接受恐惧，你就不能控制我。”
“我接受。”
“你不接受。你只是嘴上说接受。”倒影伸出手，掌心亮起暗白色的光，“你真的接受了吗？你不怕那道光离开你吗？你不怕腿变回瘸子吗？你不怕艾薇儿死吗？你不怕伊诺被议会赶走吗？你不怕奥古斯喝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进莱恩的胸口。那道光在体内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是在替他回答——他怕。每一个都怕。
“你怕，所以你需要我。”倒影走近了一步，“你需要我来替你承受这些恐惧。你把恐惧给我，我把平静给你。”
“什么平静？”
“没有恐惧的平静。没有害怕失去的平静。没有担心明天的平静。”倒影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只需要让我出来，你就再也不用怕了。”
莱恩的手在发抖。那道光在他的掌心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他知道倒影在诱惑他，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怕。怕那道光离开，怕腿变回瘸子，怕艾薇儿死，怕伊诺被赶走，怕奥古斯喝死。每一个夜晚，这些恐惧都会来敲门，不让他睡，不让他安宁。
“我……”
敲门声。
不是从门外面传来的，是从镜子里面。倒影的身体僵住了，暗红色的眼睛看向那面嵌在墙上的镜子。镜面又泛起了涟漪，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不是倒影的手，是一只手，戴着银色的十字架戒指。
奥古斯。
神父的脸从镜面里浮现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倒影。
“孩子，不要信他。”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沙哑的，但很清晰，“他不是你的恐惧，他是你的欲望。你想消除恐惧的欲望。你以为消除了恐惧就能安宁，但消除了恐惧的人，不是人，是石头。”
倒影转过身，面对奥古斯。暗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打在镜面上。镜面裂开了一道缝，但没有碎。奥古斯的脸在裂缝后面，没有被击退。
“你不是真的。”倒影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你是他的记忆。”
“我是他的记忆，但你也是他的欲望。”奥古斯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都是他的一部分。区别是，他想让我活着，想让你死。”
“你打不过我。”
“我不需要打过你。我只需要拖住你。”
奥古斯的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倒影的手臂。那道光从奥古斯的手上亮起来，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像教堂里的烛光。倒影的手臂开始灰化，从奥古斯抓住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倒影发出了尖锐的哀鸣，身体在剧烈挣扎，但奥古斯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莱恩。”奥古斯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封住镜子。用你的光。”
莱恩冲向那面嵌在墙上的镜子。那道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白光照在镜面上。镜面开始缩小，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倒影的哀鸣更尖锐了，他的身体在灰化，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
“你会后悔的。”倒影的最后几个字，含混的，像是在喉咙里碎裂了，“你永远……不能……消除恐惧……”
镜子合上了。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道光在他体内微弱地跳动着，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
奥古斯不见了。倒影不见了。只有那面嵌在墙上的镜子，惨白的镜面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映出他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睛里有光。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光滑的，和普通的镜子没有区别。
“奥古斯？”他对着镜子喊。
没有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沉默地看着他。
他转身，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那道光在他体内跳着，从微弱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温暖。
“谢谢。”他对着空气说。
不知道是对奥古斯说的，还是对那道光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敲门声。这次是真的从门外面传来的。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你又在喊。”
他走过去打开门。艾薇儿站在门口，穿着黑色t恤和睡裤，银白色的头发散着。
“我喊了什么？”
“你喊了奥古斯的名字。”
莱恩沉默了几秒。“我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是镜子里的自己出来了。”
艾薇儿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那面镜子——银白色的，正常的，嵌在墙上。
“你封住了？”
“奥古斯帮我的。”
“奥古斯在房间里？”
“在镜子里。”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怀疑，是担心。
“你需要休息。”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她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陪你。”
莱恩躺回床上。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艾薇儿的注视下终于肯歇一歇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是裂缝，不是镜子了。
“艾薇儿。”
“嗯。”
“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怪物。”
莱恩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指尖跳了一下，像是在替他说。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问。”
艾薇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吧。我守着。”
莱恩闭上眼睛。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温暖地。他能听到艾薇儿轻轻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
没有梦。
没有倒影。
只有那道光，和她，和他一起，安静地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