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后,莱恩没有去休息。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那道光还在指尖跳动,比之前更亮了。不是因为他释放了它,是因为它在自己生长。塞缪尔说的“适应性进化”他的身体正在被改造,而那道光就是工具。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外面执行任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四面墙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往前走,经过训练室,经过餐厅,经过那扇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金属门。
他停下来。
门开着。不是完全敞开,是一条缝。里面透出昏暗的光,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威士忌,混合着蜡烛燃烧后的烟气。他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个小房间。比他的宿舍还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蜡烛台,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通风系统的气流中微微摇晃。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木头的,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
奥古斯神父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酒瓶。他抬头看了莱恩一眼,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吧。门别关。”
莱恩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铺很硬,只有一层薄薄的毯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圣经,封面磨破了,书页泛黄,边缘卷曲。
“这是你的房间?”莱恩问。
“议会给的。比棺材大一点。”奥古斯喝了一口酒,“你怎么找到的?”
“门开着。”
“那就是上帝让你来的。”奥古斯把酒瓶放在桌上,“我不信上帝,但偶尔她也会蒙对一次。”
莱恩看着墙上那个十字架。木头的,手工雕刻,线条粗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朴素的庄严。
“你还信?”
“信什么?上帝?”奥古斯也看着那个十字架,“我信祂存在。但我不信祂在乎。”
“那你还挂着十字架?”
“习惯。就像你的支架,明明腿快好了,还戴着。”奥古斯转过头看着他,“你也在假装。”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杀了几只狼人?”奥古斯问。
“两只。艾薇儿杀了一只。”
“感觉如何?”
“想吐。”
“正常。习惯了就不吐了。”
“你也杀过?”
“杀过。圣痕系不是只能救人。它也能杀人,只是杀人之后,那条疤痕会留在你的灵魂上,比皮肤上的那些纹路更深。”奥古斯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这些是救人的代价。杀人的代价,你看不见。”
莱恩盯着那些疤痕。它们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刻在皮肤上的地图。
“你救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也不想数。”奥古斯把袖子放下来,“数得清的都是数字。记不住的才是人。”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救人?不后悔。后悔的是救不了所有人。”奥古斯拿起酒瓶,又放下,没有喝,“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带着酒瓶吗?”
“因为你喜欢喝酒。”
“因为我需要记住醉的感觉。清醒的时候,这个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你都能看到——狼人撕裂人的样子,基点吞噬建筑的样子,堕质者慢慢变成不是人的样子。醉了就模糊了,模糊了就好受一点。”
“那你现在清醒吗?”
“现在?清醒。因为你在这里。”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是这个地方唯一让我觉得还有希望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手上的光,是因为你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不该杀。犹豫自己是什么。犹豫那道光是在救你还是在毁你。”奥古斯拿起酒瓶,终于喝了一口,“这个地方的人都不犹豫了。疤脸不犹豫,维克不犹豫,艾薇儿不犹豫。他们都做了选择,都付出了代价。只有你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你还是干净的。”
“干净有什么用?”
“干净意味着你还能选。不像我们,已经被自己的选择困住了,出不去了。”
房间安静了。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奥古斯。”
“嗯。”
“你为什么当神父?”
奥古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杀了一个人。”
莱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怪物,是人。一个坏人,强奸犯,杀了好几个孩子。法律判了他无期,但我觉得不够。所以我进去了,用一把磨尖的牙刷,捅了他十七刀。”奥古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死了。我自首了。法官考虑到我的动机,只判了几年。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没有人敢接近我,连家人都躲着我。所以我进了神学院,当了神父。不是因为信上帝,是因为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神父。”
“你后悔杀他吗?”
“不后悔。他该死。”奥古斯看着他,“但我后悔的是,杀了他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可以很稳。那把牙刷捅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那之后我知道,我不是不能杀人,我是喜欢杀人。”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我当了神父。”奥古斯拿起酒瓶,“把自己关在这个小房间里,喝酒,祈祷,假装自己还是个人。假装那十七刀没有发生过。”
“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今天笑了。”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尖锐的、像是要看穿他的光,“艾薇儿跟我说了。你杀狼人的时候在笑。那道光在替你兴奋。你需要知道,那道光不只是你的武器,它也是你的欲望。它想杀,它想吞噬,它想让所有怪物在它面前下跪。如果你不控制它,它会把你变成我。一个披着神父袍的杀手。”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在烛光下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知道那道光在里面藏着,在等,在等下一个猎物。
“那我该怎么办?”
“记住你今天想吐的感觉。”奥古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酒瓶递给他,“喝一口。然后记住酒的味道。以后每次想笑的时候,就想想,想吐的感觉,想想酒的味道。把你的欲望和你的恐惧绑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滑得太快。”
莱恩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威士忌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不是第一次喝了,但这一次他认真品尝了那个味道——辛辣的、灼热的、像火烧过一样的。
他把酒瓶还给奥古斯。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人变成怪物。”奥古斯坐回椅子上,“走吧。明天还有任务。”
莱恩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奥古斯。”
“嗯。”
“你不是怪物。”
“那你是什么?”
“一个还在犹豫的人。”
莱恩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惨白。他靠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右腿有些软,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发光,但他知道它在。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它在等他做出选择。
他想起奥古斯说的话——你还在犹豫。所以你还是干净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净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想变成奥古斯。不想变成卡洛斯。不想变成任何一个被自己的选择困住、再也出不去的的人。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黑暗中,那道光自己亮了。从他的胸口亮起来,照亮了天花板上那道细密的裂纹不是基点的裂缝,是建筑本身的裂痕。他看着那道光,想起了那个还在封印室里喊“钥匙”的女人。
赛琳娜。
阿尔弗雷德的女儿。
她也在等。
等一个还在犹豫的人,做出选择。
莱恩躺在床上,让那道光亮着。
在惨白色的微光中,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
还有狼人要杀。
还有基点的封。
还有选择要做。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是莱恩·稳稳。
一个还在犹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