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在地下五层。
莱恩跟着艾薇儿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他试图记住路线,但这里的通道像迷宫一样交错,左转右转再左转,很快就分不清方向了。
“别记了。”艾薇儿头也不回,“这里的走廊每天都会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议会的建筑结构是活的。墙壁会移动,走廊会重组,房间会消失。你昨天走过的路,今天可能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
“为了防止入侵。也为了防止逃跑。”
莱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活的建筑。他想起那些天花板上移动的裂缝,想起阿尔弗雷德说议会总部有十七道裂缝。这栋楼不只是建在地下,它是建在基点上。
艾薇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这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灰色金属,没有标识。她敲了三下。
“进来。”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门开了。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巨大的显示屏。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坐。”
莱恩坐下。艾薇儿没有坐,靠在门边的墙上。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阿尔弗雷德开门见山。
“因为今天的事。”
“因为堕质者叫你钥匙。”阿尔弗雷德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议会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出现。一个带着特殊原质的人,能关闭基点,能净化污染,能让怪物后退。我们找了二十年,没想到会在地铁车厢里自己出现。”
“你们在找我?”
“我们在找那道光。不是找你。”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你只是它的容器。”
莱恩沉默了几秒。
“塞缪尔也这么说。”
“塞缪尔不傻。他只是太想解决问题了。”阿尔弗雷德靠回椅背,“你知道为什么议会不封掉总部里的那些裂缝吗?”
“因为你们在利用它们。”
“不是利用,是研究。那些裂缝是二十年前那场实验留下的。它们是所有基点的源头。如果能把它们封住,全世界的基点都会消失。”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做不到。二十年来,我们试过所有方法,都不行。”
“你们觉得我能做到。”
“你的原质让堕质者下跪,让狼人逃跑。如果你都不能,那就没有人能了。”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在桌子下面,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光在皮肤下面伏着,在听。
“如果我不做呢?”
“你可以不做。”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你活着一天,议会就会盯着你一天。不是因为我们想害你,是因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失去。”
“所以你们要关着我?”
“我们希望你留下来。不是强迫,是请求。”
莱恩抬起头,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恳求。
“你在求我。”
“我在求你。”阿尔弗雷德没有否认,“不是为了议会,是为了我的女儿。那个叫你钥匙的堕质者。如果连你都救不了她,那她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房间里安静了。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我考虑一下。”莱恩站起来。
“别考虑太久。”阿尔弗雷德说,“你的腿在恢复,你的原质在成长,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道光在改造你。改造完成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也许是神,也许是怪物。你自己选。”
莱恩转身走向门口。艾薇儿拉开门,两人走出房间,走进走廊。
门关上的那一刻,莱恩听到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那张照片说的,对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
“再等等。他来了。”
走廊里,莱恩和艾薇儿并肩走着。她的步伐很快,但他跟上了。右腿在恢复,虽然还在跛,但比以前快多了。
“你信他?”莱恩问。
“信哪部分?”
“他女儿那部分。”
艾薇儿沉默了几步。“他是一个好父亲。但好父亲不一定是好人。他为了救女儿,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你。”
“你知道他女儿的事?”
“知道。她叫赛琳娜。十年前是最好的圣痕系原质者,能治愈任何伤病。后来塞缪尔给她注射了一种试剂,试图让她的原质进化。结果失控了,变成了堕质者。”艾薇儿的声音很平,“阿尔弗雷德知道是塞缪尔干的,但他没有追究。因为塞缪尔是议会最重要的研究员,失去他,原质研究会倒退十年。”
“所以他选择了议会。”
“他选择了救更多人。”艾薇儿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会怎么选?”
莱恩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最好的答案。”她转身继续走,“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做了选择。而他们的选择,都让他们后悔了。”
他们走回莱恩的房间门口。艾薇儿停下来。
“明天开始,你正式进入清道夫第七小队。疤脸是你的队长,我是你的训练官。塞缪尔会定期检查你的身体,卡洛斯会观察你的精神状态。你不会再有私人时间,不会再有隐私,不会再有秘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你要接受。”艾薇儿看着他,“接受你的生活不再属于自己,接受你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接受你的光不再属于自己。只有接受了,你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等你强到没有人能控制你的时候,你再把它们拿回来。”
她走了。
莱恩推开门,走进房间。黑暗中,那道光自己亮了。从他的胸口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看着那道光,想起阿尔弗雷德的话也许是神,也许是怪物。你自己选。
他伸出手,让那道光从掌心涌出。白光照亮了天花板,照亮了墙壁,照亮了那副靠在床尾的新支架。
“我不是神。”他对那道光说,“也不是怪物。”
光跳了一下,像是在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莱恩·稳稳。修车工。瘸子。孤儿。”他握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别的,以后再说。”
那道光没有反驳。它在皮肤下面安静地伏着,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兽。
莱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腿又开始痒了,但他没有去抓。他让那道光在骨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他知道,每一个痒,每一点疼痛,都是在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伦敦地下的深处,那十七道裂缝在黑暗中缓缓地脉动着,像十七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它们在等待。
等待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