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莱恩没有回房间。
他坐在训练室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训练室里的灯已经灭了,研究员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右腿又开始痒了。不是表面皮肤的痒,是骨头里面的痒。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开骨壁,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身体的形状。
他把裤腿卷起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自己的右腿。
小腿比昨天又粗了一圈。不是肌肉,是骨骼在增厚。皮肤下面的腿骨摸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细弱,而是有一种坚硬的、石头一样的质感。那道光从骨头里往外渗,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膜,像是一层茧。
他伸手去碰那层光膜。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白光猛地炸开,他的整个右腿被吞没在光芒中。剧痛从膝盖一直窜到脚趾,像是有人用电钻在他的骨头里打孔。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来,但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疼痛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消退。白光也收了回去,只剩下右腿上那层薄薄的光膜,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莱恩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墙上凉飕飕的。
“你在这里。”
他抬起头。奥古斯神父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酒瓶,旧神父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破旧。他走过来,在莱恩旁边坐下,把酒瓶递给他。
“喝一口。”
莱恩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威士忌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腿疼?”
“痒。”
“痒比疼 worse。”奥古斯把酒瓶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疼告诉你哪里坏了。痒告诉你它还在长。长比坏更难受。”
“你经历过?”
“我的原质是圣痕系。”奥古斯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上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是刀伤,不是烧伤,是一种像是从皮肤下面往外长的纹路,“每次治疗别人,这些纹路就会多一条。它们会痒,会疼,会让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在流血。”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救人?”奥古斯把袖子放下来,“我不后悔救人。我后悔的是,救的人越多,我离上帝越远。”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怀疑。”奥古斯喝了一口酒,“如果上帝存在,为什么让这些东西出现?如果上帝不存在,我的祈祷又有什么意义?”
莱恩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信什么?”
“信人。”奥古斯看着他,“信那些在黑夜里还愿意点灯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莱恩。”
“嗯。”
“你的原质在反噬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奥古斯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反噬不是疼,不是痒。反噬是你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怀疑自己该不该活着,怀疑自己手上的光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你也经历过?”
“每一个原质者都经历过。只是大多数人在反噬中崩溃了,变成了地下四层的那种东西。”奥古斯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能撑过去吗?”
莱恩抬起头,看着神父那张疲惫的、胡子拉碴的脸。
“不知道。”
“不知道是最好的答案。”奥古斯转身走了,“知道太多的人,都死得早。”
莱恩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右腿的痒慢慢退去了,那层光膜也消失了。他放下裤腿,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不疼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压了二十四年的重物终于被移开了一部分。
他试着走了几步。
比以前好使些。
不是因为肌肉变强了,是因为骨骼在变硬。他的右腿正在从一根枯树枝变成一根真正的柱子,虽然还很细,但已经有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他走回房间,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副新的支架。
不是他那副旧的、用了好几年的、到处是磨损痕迹的金属架。是一副全新的、用某种银白色金属制成的支架,看起来更轻,更坚固,关节处有精密的轴承。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议会配发。试一下。——阿尔弗雷德”
莱恩拿起那副新支架,掂了掂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是空心的。他拆掉旧支架,把新的扣在腿上。金属贴合他的小腿曲线,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站了一下。新支架的关节比他旧的要灵活,走路的时候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摩擦声。但更重要的是——那道光没有排斥它。它安静地待在皮肤下面,像是在默许这个新的外骨骼的存在。
莱恩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比以前轻快。
不是支架的功劳,是他的腿在恢复。支架只是一个掩护,一个让他看起来还“正常”的道具。议会需要他看起来还是一个残疾人,一个需要依赖工具才能行走的弱者。这样他们才好控制他。
他坐在床边,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副新支架。
那道光在右腿里脉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没事,然后安静了。
莱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测试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他的原质是已知原质者中最强的,强到超出议会的测量范围。
第二,他可能不是人。
至少不是普通的人。
塞缪尔说他是容器。阿尔弗雷德的女儿说他是钥匙。那道光选择了他的身体作为寄居的地方。
那他到底是谁?
莱恩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这些问题。但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黑暗中,那道光又亮了。这一次不在手上,而是在右腿。白光从支架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黑暗中映出一小片惨白。
他看着那道光,想起奥古斯说的话——反噬是你开始怀疑自己。
他确实在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
怀疑自己手上的光,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替他做选择。
莱恩伸出手,让那道光从掌心亮起来。
它安静地跳动着,像一只温顺的动物,在他的掌心里蜷缩着。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对着那道光说。
光没有回答。
但它的亮度增加了一度,莱恩握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右腿还在微微发烫,那道光在他的骨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