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莱恩接到了第一个正式任务。
不是清剿基点,不是猎杀怪物。是一个更简单的任务——跟着清道夫小队去现场,观察,学习,不参与战斗。
“你在后面待着。”小队的队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伤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像是活的一样在动,“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不要逞能,回头跑。跑不掉了再叫。”
小队一共四个人。队长疤脸,一个沉默寡言的黑人壮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短发姑娘,还有艾薇儿。
“你怎么也在?”莱恩问。
“我本来就是清道夫。”艾薇儿检查着手枪的弹匣,“自由猎人是兼职。议会需要的时候,我归队。”
任务地点是伦敦东区的一家废弃工厂。据监测数据显示,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型基点,活跃度不高,但已经有异常生物信号。
“大概率是低级腐化者。”疤脸在车里说,“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就是基点污染产生的杂鱼。对你来说,正好练手。”
“我不参与战斗。”
“我知道。但你得看着。看多了就不会吐了。”
车停在工厂外围。雨停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窗户全碎了,像一具被挖掉眼球的尸体。
小队下车,莱恩跟在最后面。
他的右腿支架踩在碎石路上,发出不太协调的声音。疤脸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工厂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光,把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中有一股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
“分散。保持视线接触。”疤脸打了个手势。
黑人壮汉往左,短发姑娘往右,疤脸直走。艾薇儿站在原地,看了莱恩一眼。
“你跟紧我。”
“好。”
他们沿着工厂的北墙往前走。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机械零件、碎玻璃、和不知名的污渍。莱恩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一些,但支架的金属关节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前面有东西。”艾薇儿突然停下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莱恩屏住呼吸。
他听到了。是一种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着液体呼吸。声音从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一台大型设备后面传来。
艾薇儿拔出枪,猫着腰慢慢靠近。
莱恩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口袋里那把维克给的手枪。他还没有上膛。
就在艾薇儿靠近那台设备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
从他们身后传来。
莱恩转过头。
一个东西蹲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
它不是狼人。比狼人小一圈,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尸体。它的四肢着地,头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正对着莱恩。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的嘴裂开,露出三排细密的牙齿。
“艾薇儿——”莱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枪响了。
不是艾薇儿的枪,是莱恩身后的方向。子弹从莱恩耳边飞过去,击中了那个东西的头。它的头被打得向后仰去,身体却没有动,像是头和身体不属于同一个系统。
然后它动了。
太快了。以飞快的速度。扑向莱恩,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
莱恩连忙后退,被地上的碎石绊倒,整个人向后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在水泥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那个东西已经扑到了他的上方。
然后它的头爆开了。
不是被子弹打爆的,是被一道白光。莱恩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白辉从掌心涌出,像一只拳头一样击中了那个东西的面部。它的头在空气中蒸发,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了莱恩身上。
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怪物的颈腔里涌出来,淌在莱恩的胸口和脸上。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化学的、更刺鼻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后又烧焦了。
“莱恩!”艾薇儿跑过来,一脚把怪物的尸体从他身上踢开,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我没事。”莱恩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
“你确定?”
“我确定。”
艾薇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莱恩握住,借力站了起来。右腿的支架歪了,他弯下腰重新调整。
“刚才那是什么?”他问。
“腐化者。低级怪物。不算是真正的生物,更像是基点污染凝聚出来的东西。”
“它们没有眼睛。”
“对。它们靠感知热量和声音来定位。你刚才太安静了,所以它没注意到你。”
“太安静也是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可以是问题。”
疤脸和其他人听到枪声赶了过来。看到地上那具无头的腐化者尸体,疤脸看了莱恩一眼。
“你干的?”
“是他干的。”艾薇儿替他说。
疤脸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黑色液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第一次就能在近距离击杀腐化者,不错。”他站起来,“但你的反应太慢了。如果不是你的原质自动触发,你已经死了。”
莱恩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回去之后加练反应速度。”疤脸对艾薇儿说,“你负责。”然后他转向其他人,“继续搜索。基点应该还在附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莱恩跟着小队搜索了整个工厂。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了基点的痕迹——一道像伤疤一样的裂缝,悬浮在离地面一米的地方,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疤脸用一种银色的液体封住了裂缝,它慢慢缩小,最后消失了。
“封印完成。”疤脸对着对讲机说。
任务结束。
回程的车上,没有人说话。莱恩坐在最后排,靠着车窗,看着伦敦的街道从窗外掠过。雨后的城市有一种奇异的干净,像是刚被洗过,所有污垢都被冲进了下水道。
但他的手上还残留着那种怪物的体液的味道。
他闻了闻自己的手指。那股刺鼻的化学味还在。
“别闻了。”前排的短发姑娘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味道要洗三遍才能掉。用热水,加消毒水。”
“谢谢。”
“不用谢。我叫米莉。”她回过头,露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你是新人?”
“嗯。”
“习惯了吗?”
“还没有。”
“没人能习惯。”米莉转回去,“只是学会了假装习惯。”
车在议会总部的地下停车场停下。莱恩最后一个下车,拖着右腿走向电梯。
“莱恩。”
艾薇儿叫住他。
“嗯?”
“你今天做得不错。”
这不是夸奖,这是陈述。但莱恩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你的原质在你完全没意识的情况下主动触发了,”艾薇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这说明它和你的连接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它不只是你的武器,它是你的一部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定义好坏了。”
她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
“走吧。回去洗个澡。明天还要训练。”
电梯上升的时候,莱恩看着自己在金属门上的倒影。脸上还有干涸的黑色液体痕迹,工装外套上全是灰和血。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更勇敢,不是更坚定,而是空——像是原来的莱恩·稳稳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一具还没有埋的尸体。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掉了那些污渍,但冲不掉那股味道。他用米莉说的消毒皂洗了三遍,那股刺鼻的化学味终于淡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右腿有在疼了。
那道光在皮肤下面蠢蠢欲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个怪物的无眼眼眶,看到它嘴里那三排细密的牙齿,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液淌在自己脸上。
他坐起来,打开灯。
睡不着。
他拿起桌上的枪,拆开,组装,再拆开,再组装。手指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让大脑从那些画面中暂时逃离。
有人敲门。
“谁?”
“我。”
艾薇儿的声音。
莱恩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黑色的t恤和工装裤,银白色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
“睡不着?”
“睡不着。”
“大多数新人第一次之后都睡不着。”她把手里的一罐啤酒递给他,“喝这个。能睡。”
莱恩接过啤酒,没有喝。
“你也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
“喝酒。”
“然后呢?”
“然后等天亮。”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莱恩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薇儿。”
“嗯。”
“你第一次杀怪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艾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沉默了很久。
“吐了。吐完之后哭。哭完之后发誓再也不杀任何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更多的怪物。”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因为不发誓容易,守住誓言难。”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的训练更累。”
她走了。
莱恩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那罐啤酒,喝了一口。苦的。所有的啤酒都是苦的。
他把啤酒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道光又亮了。
它在他的指尖跳动,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提醒他——你还在,我还在,我们都还在。
莱恩没有再试着熄灭它。
让它亮着。
在惨白色的微光中,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想到那些画面。
他梦到了一片荒原。
巨大的月亮,冷蓝色的光。
荒原上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裂开,露出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你终于杀生了吗。”
莱恩没有说话。
“这只是开始。”那个人说,“你会杀更多的。狼人、吸血鬼、人类。只要那道光还在你身上,你就停不下来。”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