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醒来后,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车厢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感到想吐。
莱恩的背抵着座椅底部,右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在身下。他不敢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只要他稍微挪动一下,金属支架擦过地板的声音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狼人在寻找他。
他能听到它们的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是一种更粗、更湿、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低鸣。和狗的呼噜声有点像,带着一种食肉动物特有的贪婪。
车厢里的灯没有全灭。有几盏还在挣扎着亮,光线不稳定地闪烁,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莱恩透过座椅之间的缝隙,看到了其中一只狼人的脚。
覆盖着灰黑色短毛的利爪,脚趾间的指甲像弯曲的匕首,每走一步都在地铁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它在巡视。像狮子在领地里巡逻一样,从容不迫。
另外两只在吃东西。
莱恩不想看,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
那个老头的尸体被翻了过来,狼人的嘴埋在胸腔里,发出湿漉漉的撕扯声。中年女人的一只手臂不见了,另一只还连着肩膀,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
两个青少年的尸体叠在一起,像是死后还在互相保护。
莱恩把视线移开。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液,胃在剧烈翻滚。他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呕吐的声音会引来它们。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在贫民区见过打架斗殴,见过有人被捅得浑身是血,见过流浪汉死在巷子里发臭。但那些和眼前的一切不在同一个维度。
这不是暴力。
这是猎杀。
人是猎物。车厢是笼子。
而他自己,是一只瘸了腿的猎物,正躲在角落里,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
狼人继续在车厢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和体型不成比例。莱恩注意到它走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肩膀几乎和膝盖平齐——那是野兽接近猎物时的姿态,随时准备扑击。
它是不是在找什么?
还是说,它在确认所有猎物都已经死了?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是第三只狼人,它已经吃完了,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声,像是在和前一只交流。
莱恩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情绪。
警惕。
它们在警惕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
远处的隧道里,有声音。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以上,而且走得很稳,很快,没有犹豫。
狼人也听到了。
那只看似领头的狼人停下了脚步,两只尖尖的、长在头顶的兽耳——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咆哮,不是害怕,更像是领地受到侵犯时的不满。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她。
银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像一束冷光。红色的风衣摆随着步伐翻飞。她双手各握一把枪,枪口低垂,但她的姿态说明她随时可以抬起来射击。
她的眼睛扫过车厢,没有在东张西望,而是快速、精确地锁定每一个目标。三只狼人。满地尸体。还有——
她看到了莱恩。
灰蓝色的眼睛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只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锁定狼人。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走进车厢,就像走进自家客厅。
第一只狼人扑了过去。
它太快了。莱恩几乎看不到它的轨迹,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左侧弹射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不到一秒就跨越了。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几乎是同时。第一枪打穿了狼人的肩胛骨,让它的身体在空中偏转了方向,第二枪精准地灌进了它的头颅。
狼人的身体砸在地板上,滑行了三四米,在女人脚下停住。它还没有死,四肢在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女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枪补了一枪。
声音停了。
第二只狼人已经绕到了她的侧后方。
这只有些不一样。体型更大,毛色更深,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它没有扑,而是蹲下身体,利爪抓住地面,像短跑运动员起跑一样蓄力。
女人看到了。
她没有转身,而是侧移了一步,同时左手枪甩向身后,不看目标直接开枪。子弹擦着狼人的耳朵飞过,没有命中要害,但阻止了它的扑击。
狼人改变策略,压低身体朝她冲过来。
女人跳起来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跳跃,只是一个侧空翻,红色风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她翻过狼人的头顶,在空中转身,落地时双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背后击中狼人的脊椎。它的后腿立刻失去力量,上半身还往前冲了两米,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女人走过去,枪口抵住它的后脑,扣动扳机。
第三只。
那只领头的狼人没有冲过来。
它站在车厢另一端,黄色的眼睛盯着女人,张开了嘴。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
它在说话。
声音像是从碎石机里挤出来的,沙哑、含混,但确实是人类语言的形状。
“猎……人……”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意外。
“你会说人话?”她问。
狼人的嘴角裂得更开了,像是在笑。它重复着那个词:“猎人……猎人……”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是跑。
朝着车厢另一端,朝着莱恩藏身的方向。
女人骂了一声,举枪射击。子弹击中了狼人的后背,但它没有停。它用头撞开了车门之间的连接处,钻进了下一节车厢。
那节车空车厢。
女人追了上去,脚步声消失在车厢尽头的黑暗中。
车厢安静了。
莱恩还是不敢动。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年。他不知道那个女人能不能杀掉第三只狼人,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两只已经倒下的狼人会不会突然站起来。
他的右腿疼得要命。
刚才躲避的时候,支架的金属扣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整个结构都有些错位。右腿从膝盖以下都是麻木的,但麻木中夹杂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他慢慢把腿从身下抽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每移动一厘米,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就在他把腿完全伸直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近。
就在他正前方。
呼吸声。
莱恩慢慢抬起头。
那只最大的狼人,正蹲在座椅的另一侧,距离他不到两米。它的头垂着,胸口的枪伤还在往外冒血,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黄色的、竖瞳的、正在聚焦的眼睛。
它没有死。
它一直在这里守着。
狼人的头慢慢转过来,那双眼睛锁定了莱恩。它张开嘴,露出沾满血的獠牙。
“瘸……子……”
它在笑。
莱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尖叫,甚至没有逃跑的念头。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的、像是旁观者一样的冷静。
他想,原来死是这个感觉。
狼人抬起利爪。
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蹲下。”
女人的声音。
莱恩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执行了指令。他猛地低头,把脑袋缩进肩膀之间。
枪声从他的头顶炸开。
一发。两发。三发。
子弹从他的头发上方飞过,擦出一道滚烫的气流,全部命中了狼人的头部和颈部。那颗丑陋的头颅被打得向后仰去,血从弹孔里喷出来,溅在天花板上。
狼人倒下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女人从莱恩身后走过,走到狼人尸体前,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才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莱恩。
“你没死?”
莱恩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命挺大。”女人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莱恩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他摇了摇头。
女人看了一眼他的腿,注意到了金属支架的变形。她没有露出同情或者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撑着。起来。”
莱恩咬着牙,借力站了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肩膀很窄,但很稳。
“你叫什么?”她问。
“莱恩。”
“莱恩。”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我叫艾薇儿欧阳·温彻斯特。”
“名字真长。”
“少废话。走。”
她搀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车厢尽头。
莱恩没有回头看那满地血泊。不需要看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