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矿区的煤灰，吹在脸上，有种粗粝的质感。
安监局处长李建新站在空无一人的宿舍楼前，脸色比身后的水泥墙壁还要灰败。
他带来的十几名检查人员，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每一次的汇报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李处，这边的床铺还是温的。”
“处长，食堂的饭菜动过，没吃几口。”
“报告，没发现任何人！”
人去楼空。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李建新的心口。他能想象到，明天省局的办公会上，自己将如何面对局长的雷霆之怒。纪委的督办函还在口袋里揣着，烫得他心慌。
动静搞得这么大，结果扑了个空。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更是政治上的笑话。
“苏副总队……”李建新转过身，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哀求，“您看这……这可怎么办？临江矿业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影响企业正常生产。”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仓促撤离后留下的狼藉。
数百人，在短短半小时内人间蒸发。他们不可能长了翅膀飞走。
“李处长，别慌。”苏铭的声音很稳，“人跑不了，只是藏起来了。”
他迈步走向不远处的食堂。
食堂里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地上满是踩踏过的食物残渣。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汗水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苏铭没有在堂内停留，径直穿过，走向食堂后方的垃圾堆放点。
这里堆着几个半满的黑色大塑料桶，馊水顺着桶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油腻的污迹。
王勇和陈博跟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苏铭的视线在一堆烂菜叶和塑料袋中停住。他蹲下身，从里面拎起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矿工服，和外面那些打手穿的一样。但这一件，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衣服被揉成一团，显然是有人仓皇脱下后随手扔掉的。
李建新也跟了过来，看到苏铭手里的脏衣服，皱了皱眉。
“一件衣服而已，能说明什么？”
苏明没有理他。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块坚硬的血迹上。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风声、人声全部消失。
眼前光影扭曲，一幅混乱而血腥的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无数穿着蓝色工装的矿工，被一群手持棍棒的监工驱赶着，像牲口一样涌向一个方向。哭喊声，咒骂声，殴打声混杂在一起。一个瘦弱的矿工胸口中了一棍，鲜血溅出，他踉跄着，被人流裹挟着，绝望地望向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井口……
画面戛然而止。
十秒。
苏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松开手，任由那件矿工服掉回垃圾堆。
“苏副总队，您没事吧？”王勇见他脸色有些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景象，目光已经转向矿区西北角。
那里，矗立着一个被混凝土完全封死的巨大井口，旁边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写着：三号竖井（已废弃）。
“王勇，陈博，带上破拆工具，跟我来。”苏铭下达命令。
“是！”
李建新看着苏铭大步走向那个废弃的井口，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苏副总队，那地方已经封了三年了，省安监局和国土厅联合验收的，档案齐全。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苏铭停在三号竖井前，用手电照了照那厚重的混凝土封层。封层很新，显然是近期才浇筑的。
“李处长，几百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苏铭回头看着他，“地面上没有，那就只可能在地下。”
李建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堵混凝土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们被藏在井下了？不可能！这太疯狂了！这口井早就报废了，下面根本没有作业空间！”
“有没有，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李建新断然拒绝，声音都变了调，“苏副-总-队！这绝对不行！这是省里挂牌封存的设施，没有省厅和我们局里联合下发的正式文件，谁敢动？这是违规，是严重的程序问题！一旦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责任谁来负？我负不起，你也负不起！”
政治压力让李建新几乎崩溃，他死死地盯着苏铭，像是在扞卫自己最后的职业底线。
苏铭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处长，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程序问题，是人命问题。如果我的判断失误，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这下面埋着几百条人命，你我今天站在这里袖手旁观，这个责任，我们谁都负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而且，你也别无选择。现在收队回去，你明天一样要面对扑空的责任。跟我赌一把，赌对了，是惊天大功。赌错了，”苏铭指了指自己的警衔，“我这身警服，给你垫背。”
李建新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苏铭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坎上。他知道，苏铭说的是事实。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苏铭不再看他，转身对已经准备就绪的特警队员下令。
“执行命令，破拆！”
“是！”
巨大的液压破碎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重重地砸在混凝土封层上。水泥碎块四下飞溅，烟尘弥漫。
李建新闭上了眼睛，身体在轰鸣声中微微颤抖。
十几分钟后，随着一声巨响，厚达半米的混凝土封层被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股夹杂着汗臭、排泄物和泥土腥气的恶浊空气，从黑洞洞的井口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微弱的、压抑的呻吟和哭喊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苏铭一把抢过旁边队员手里的强光手电，向井下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深渊下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废弃的矿井。
井壁四周，被重新挖掘出了无数个狭窄的岔道，像一个巨大的蚁巢。而在井底，密密麻麻地蜷缩着无数个黑影。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当看到井口的光亮时，那些黑影骚动起来，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和茫然的表情。
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庞大的、血腥的私采金矿。
一个囚禁着数百名劳工的人间地狱。
王勇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苏铭说：“苏队，下面……下面至少有几百人！这……这简直是……”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省厅，再由省厅上报。
整个临江省委高层，被彻底惊动。
远在省城的常务副厅长陈建军，在接到秘书电话的那一刻，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