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厅长秘书小李的话，在苏铭的办公室里盘旋，久久未散。
档案室灰尘大，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苏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一辆辆进出的警车，心里清楚，周卫民为他争取到的这个“坐冷板凳”的时间窗口，随时可能关闭。
陈建军的第一次出手，被周卫民用一个程序问题挡了回去。但下一次，陈建军的手段只会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他不能等。
苏铭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巨大的阴影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将那份从治安总队记下的民爆物品审批单编号、申领单位、申领事由、审批人姓名等关键信息，一笔一划地誊写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
字迹工整，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没有写任何推论，只是陈述事实。
临江矿业大黑山废弃矿区，已于三年前由省国土资源厅与省安监局联合发文关停。
该矿区于三个月前，以“地质结构维护”为由，申领高能乳化炸药八吨，工业雷管两万发。
省安监局危化品监管处处长李建新，签字审批。
写完，他将这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这才将其对折，放进一个崭新的信封里。
没有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林清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是我。”苏铭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林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练，“有事？”
“有点材料，可能你们纪委用得上。”苏铭说，“关于省安监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性质？”林清雅问道。
“重大安全生产隐患，可能涉及渎职。”苏铭的用词非常谨慎，只谈行政问题，不提刑事犯罪。
“明白了。老地方？”
“不，这次你来定。”苏铭说，“我过去。”
半小时后，省图书馆三楼的公共阅览区。
苏铭穿着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普通的市民，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本旧杂志。
林清雅从他身后的书架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擦身而过时，苏铭手中的信封已经不见了。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的交流。
林清雅拿着信封，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走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脸上神情毫无变化，离开了图书馆。
苏铭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离开。
当天下午，省纪委监委办公厅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的内容，与苏铭写下的那张纸，一字不差。
分管党风政风监督室的副书记看到信后，眉头紧锁。
废弃矿区，巨量炸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审批，而是悬在临江省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旦这八吨炸药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副书记当即拿起红机，向省纪委书记做了汇报。
书记的指示很明确：此事性质恶劣，必须一查到底。但纪委直接介入调查民爆物品，名不正言不顺，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随即签发了一份《关于对临江矿业集团大黑山矿区重大安全生产隐患进行督办的函》。
这份督办函，没有发给省公安厅，而是直接送到了省安监局局长的案头。
接到这份盖着省纪委鲜红印章的督办函，安监局局长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很清楚，纪委的“督办”，就是悬在头顶的问责令。如果他处理不好，这口黑锅就得自己背。
他立刻叫来了危化品监管处处长李建新。
李建新看到督办函上自己的名字，脸瞬间就白了。
“局长，这……这只是常规的地质维护，手续是齐全的……”
“齐全？”安监局长把督办函拍在桌子上，“一个废了三年的矿，用八吨炸药去维护？你告诉我，怎么维护？把山炸了重新盖吗？纪委的督办函都来了，你还跟我说手续齐全？”
李建新汗如雨下，说不出一句话。
“立刻！马上！成立联合检查组，你亲自带队，去大黑山突击检查！把情况给我摸清楚！如果查不出问题，你就等着纪委来查你吧！”
局长下了死命令。
李建新不敢怠慢，立刻着手组建检查组。考虑到矿区情况复杂，且临江矿业背景深厚，为防止检查受阻，安监局按规定向省公安厅发去一份公函，商请派员提供安保支持。
公函在省厅走了一圈，最后按程序落到了刑侦总队。
总队长齐建国当时正在开会，内勤便将公函送到了苏铭的办公室。
苏铭看着公函上的事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鱼，上钩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队长齐建国的办公室。
“齐总队，我是苏铭。刚收到安监局的商请函，请求我们派人配合他们对大黑山矿区进行安全检查。您看我们这边怎么安排？”
齐建国大概也知道了党委会上陈建军的失利，语气缓和了不少。
“哦，有这么个事啊。大黑山……那地方挺偏的。这样吧，苏副总队，你最近不也一直在熟悉档案嘛，正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你带个小队，过去配合一下，主要任务是保障安监局同志们的安全，别让他们受了欺负。”
齐建国把这事当成一个普通的协同任务，随口就交给了苏铭。
“好的，齐总队，我马上安排。”
苏铭挂了电话，立刻从重案大队里抽调了最精干的十二名特警，组成了安保小组。
王勇和陈博，自然在列。
傍晚时分，省安监局的几辆工作车和省公安厅的一辆特警运兵车，在省厅大院里集结完毕。
李建新脸色阴沉地站在车旁，看到苏铭一身警服，英挺地走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副总队，这次辛苦你们了。”
“职责所在。”苏铭与他握了握手，“李处长，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
车队拉响警笛，驶出省厅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青平县方向疾驰而去。
苏铭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神情平静。
他成功地绕开了省厅内部的层层阻力，拿到了进入大黑山矿区的合法入场券。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驶上高速公路时，苏铭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沈曼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
“消息走漏，临江矿业提前收到风声。大黑山矿区已全面封锁，外围有他们自己的安保部，上百号人，都带着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