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北,看不见阳光。
桌上的那只文件盒,静静地躺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年轻内勤小张那句压低了嗓音的提醒,还在耳边。
卷宗……很薄。
苏铭伸出手,指尖在文件盒粗糙的硬纸板上轻轻划过。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李强秘书塞给他的,说是周厅长平时喝的。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这间略显清冷的办公室里,升腾起一丝人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印证了小张的话。
一份立案决定书。
一份现场简报,不到两百字,语焉不详。
一份专案组成立的通知,名单上的人员大多已调离、退休,甚至还有两个名字上画了黑框。
没了。
没有现场勘查的详细记录,没有尸块分布的示意图,没有法医的初步鉴定意见,更没有关键物证的登记和交接手续。
这根本不是一份卷宗。
这是一具被剔除了骨肉的空壳。
齐建国给他的,不是一个案子,而是一个姿态。一个足以将他这个新任副总队长牢牢钉死在空位子上的姿态。
苏铭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页单薄的纸。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总队办公室。
“您好,总队办。”
“我是苏铭。请帮我接重案大队。”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随即传来一个恭敬却疏离的声音:“好的,苏总队,请稍等。”
片刻后,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苏总队好,我是重案大队内勤小周,您有什么指示?”
“通知你们大队长和几位中队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个案情碰头会。”苏铭的语气很平淡。
“碰头会?”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苏总队,真不巧。我们刘大队带着几个主力,今天一早就去临市办案了,一个挺要紧的案子,可能……可能得几天才能回来。”
“所有人?”
“对,都去了。队里就剩下我们几个看家的。”
“好,我知道了。”
苏铭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这是阳谋的第二步。
釜底抽薪。
一个没有兵的将军,即便头衔再响亮,也只是个摆设。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从踏进302会议室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向齐建国抱怨?那是官场大忌,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向周卫民厅长诉苦?那更是自毁前程,周厅长不养废物。
路,只能自己走。
苏铭站起身,将那几页纸重新放回文件盒,盖好。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省厅大院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他在这里的位置,暂时还是虚的。
他需要一个支点,把这个虚位,坐实。
苏铭转身离开办公室,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没有去总队长齐建国的办公室,而是乘电梯下到一楼,径直走向大楼西侧的机要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厚重,需要刷卡和密码。
门口值班的警员看到他肩上的警衔,起身敬礼,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苏总队。”
“我需要查一份原始副卷。”苏铭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请登记。”
苏铭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要查阅的案卷编号——“11·24”特大碎尸案。
值班警员看了一眼编号,眼神微微一变,但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片刻后,档案室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与樟脑丸的独特气味,冷气开得很足。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档案员,推着一辆小车从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之间走了出来。车上,放着一个同样规格,却厚实得多的文件盒。
与楼上那个空壳不同,这个文件盒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封条也已泛黄。
“苏总队,这是‘11·24’案的副卷,按规定,只能在这里查阅,不能带出。”老档案员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
“谢谢。”
苏铭走到指定的阅览桌前坐下。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文件盒。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面的东西,才是案子本来的面貌。
厚厚一沓现场照片,黑白的,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拍得并不清晰,但足以让人感到不适。详细的现场勘查笔录,法医的尸检报告初稿,还有大量的外围走访记录。
苏铭看得极慢,极细。
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记录着十年前罪恶与迷茫的纸张。时间在指尖流逝,他仿佛沉入了一个由文字和图片构成的冰冷世界。
两个小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最初的现场出警记录上。
第一个抵达现场并签字的,是案发地所属城西分局的一名基层警员。
姓名:贺平。
苏铭的脑海里,迅速将这个名字与之前看过的专案组名单进行比对。
没有。
专案组里,没有叫贺平的人。
一个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员,按理说,最了解情况,必然会被吸收进专案组。但他为什么不在名单里?
苏铭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找到了一份人事处理通报的复印件。
案发后第二个月,城西分局警员贺平,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公职。
通报上的措辞很严厉,但具体是什么违纪行为,却没有详述。
一个巧合?
苏铭不信巧合。
他合上卷宗,摘下手套,向老档案员道了谢,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了内部查询系统。作为副总队长,他拥有相当高的查询权限。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贺平”两个字。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很少。
籍贯,年龄,入警时间,以及那条刺眼的开除处分。
一切都和档案里吻合。
苏铭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户籍信息那一栏。
那是一行冰冷的,由系统自动生成的标准字样。
【户籍状态:三年前,因故注销。】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点开详情。
注销原因代码,指向的是“死亡”。
可是在贺平的个人档案里,没有任何死亡记录,没有死亡证明,更没有销户的申请材料。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系统里,被“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