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市纪委留置点的大院，却吹不散凝固在此一夜的紧张。
林清雅挂断电话，那句“省委，正式下达提级管辖令”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看向苏铭，两人眼中都映着对方熬了一夜的血丝，但更深处，是一种尘埃落定前的平静。
命令，已经发出。棋局，进入了终盘。
不到半小时，三辆黑色的奥迪A6L悄无声息地驶入大院，停在正中央。车牌不是公安系统的“临A”，而是省直机关的“临o”。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个，都穿着深色便装，神情肃穆。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行走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向林清雅走来。
“我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宋志远。”他伸出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奉省委范书记、周厅长指示，前来办理交接。”
林清雅与他握手。“宋主任，辛苦了。”
宋志远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向林清雅出示了一份红头文件。文件抬头是“中共临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标题是“关于对郑建华等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实行提级管辖的决定”。
文件末尾，不仅有省纪委的鲜红印章，还有省公安厅的联合签章。
林清雅接过文件，仔细看过，递给身旁的苏铭。
苏铭目光扫过文件，最后落在了“提级管辖”四个字上。这四个字，意味着江州市对这个案子，从此刻起，再无任何置喙的余地。
留置点大厅里，省厅专案组副总队长钱斌的人马，在宋志远一行人出现时，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压。他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原本嚣张的气焰消散无踪。
钱斌本人，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当他看到宋志远以及那份红头文件时，脸色瞬间变了。
宋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对林清雅点了点头。
“开始吧。”
林清雅会意，转身对纪委的工作人员下令：“请省厅专案组的同志，配合我们办理交接手续。”
宋志远带来的人，两人走向审讯室，准备提人。另外两人则径直走向钱斌。
钱斌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肌肉抽搐。“宋主任，我们是省厅专案组，奉命办案……”
“我们知道。”宋志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现在，这个案子，由我们接管。”
他身后的年轻人上前，对钱斌出示了另一份文件，是针对省厅专案组部分人员的“协助调查通知书”。
钱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通知书，额上青筋暴起。他想发作，但在宋志远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钱斌同志，还有你的人，请把配枪和通讯设备，全部上交。”年轻人冷冷地开口。
钱斌的身体僵住了。
他身后，那名伪装成医生、亲手给小李注射毒剂的司机张伟，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几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动作干脆利落，解除了钱斌和张伟等几名核心人员的武装。冰冷的手铐扣上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从头到尾，没有争吵，没有反抗。
只有一种来自更高层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在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过旧的僵局。
苏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从郑建华开口的那一刻，钱斌和他背后的陈建军，就已经输了。
……
上午十点，江州市委大礼堂。
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大会紧急召开。礼堂内座无虚席，气氛庄严肃穆。台下，数百名干部正襟危坐，神情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铭坐在市公安局方阵的后排，身边是王勇。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他的表情，和台下大多数人一样，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陆建国，市长，市纪委书记陈岩等市委常委一字排开。
陆建国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通报一个重要的案情，也是开一个正风肃纪的警示教育大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监委、省公安厅联合办案，一举查清了以我市市委原副书记高长明，市公安局原常务副局长赵立春、郑建华等人为首的重大违纪违法案件！”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控制不住的低声哗然，随即又在瞬间归于死寂。
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高长明和赵立春倒台，大家已有耳闻，但新来的常务副局长郑建华，才上任多久？竟然也牵涉其中！
陆建国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这起案件，涉案人员之多，涉案金额之巨，性质之恶劣，触目惊心！他们盘踞江州多年，结党营私，滥用职权，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严重破坏了我市的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给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重大损失！”
“在此，我代表市委宣布，赵立春、郑建华等人的流毒，必须彻底肃清！盘踞在江州多年的本土黑恶势力及保护伞，必须连根拔起！我们要以刮骨疗毒的勇气，以铁的手腕，重建江州的法治秩序，还江州人民一个朗朗乾坤！”
陆建国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台下每个干部的心里。
那些曾经与高长明、赵立春走得近的人，此刻都低着头，脸色发白，如坐针毡。而更多的干部，则是在震惊过后，眼中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苏铭抬眼，看着主席台上神情坚毅的陆建国。他知道，这场席卷江州政法系统的风暴，至此，终于在明面上画上了一个句号。
会议的最后，是对一批在案件侦破中有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进行表彰。
当市委组织部部长念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苏铭同志，在系列案件侦办中，不畏强权，智勇双全，给予记个人二等功一次”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后排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苏铭站起身，平静地向主席台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掌声雷动。
会议结束，干部们潮水般涌出礼堂。
许多人路过苏铭身边时，都主动停下来，笑着同他握手，道一声“苏支队，年轻有为”。其中不乏一些过去对他爱答不理的局级领导。
苏铭一一微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正准备和杨正刚局长一起离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却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年轻人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干练。
“是苏铭同志吗？”
苏铭点了点头。
“我叫李强，周厅长的秘书。”年轻人微笑着伸出手，“周厅长请您过去一下。”
苏铭心中一动，和他握了握手。
“周厅长在哪里？”
李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礼堂侧门外。
苏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静静地停在台阶下。
那车牌，不是公安厅的，也不是市政府的。
车牌的前缀，是两个鲜红的汉字——临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