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纸紧急财产保全令,比初秋的寒露更先一步抵达了中汇资本的总部。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坐在江州国际机场贵宾厅里,悠闲等待飞往温哥华航班的刘东,接到了银行客服礼貌而冰冷的电话。
他名下所有的个人账户,包括数张境外银行的关联子账户,均被司法冻结。
紧接着,是公司财务总监惊惶失措的汇报,中汇资本的公司账户也被冻结,理由是“涉嫌重大商业合同违约”。
刘东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是傻子。
商业违约只是一个由头,一个拙劣到近乎侮辱的借口。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手法如此凌厉,根本不是商业对手的常规打法。
这是冲着他来的。
对方不想让他走,也不想让钱走。
手机屏幕上,航班开始登机的提示亮了起来。那一行绿色的字体,此刻看来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走不了了。
一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刘东浑身发冷。他立刻想到了苏铭,想到了那个在江州搅起无边风浪的年轻人。但他想不通,苏铭是如何在省厅的禁令之下,还能动用法院系统的力量。
恐慌之中,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轻易不敢拨打的号码。
……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郑建华刚挂断一个来自省厅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电话是陈副厅长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很平淡,只问了一句“江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便挂了。
可这平淡的背后,是雷霆万钧的压力。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压力,桌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机就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刘东”二字,郑建华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他不是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吗?
“郑局,我走不了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和恐慌,“法院的人冻结了我所有账户,公司的账户也完了!”
郑建华的心,直往下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苏铭,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竟然绕开了政法体系,从商业规则的侧翼发动了攻击。
这一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你现在在哪?”郑建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刚从机场出来,现在躲在一个安全地方。郑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你先稳住,不要露面。”郑建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事情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郑建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局势,已经开始失控。
刘东这颗棋子,本该随着出境而彻底“死亡”,切断所有与省城的联系。可现在,他不仅没走成,还成了一个被困在江州的活靶子。
一旦他被纪委或者苏铭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省纪委对中汇资本的审查,法院对刘东资产的冻结,这两件事就像两把烧得通红的烙铁,正朝着他狠狠烫过来。
他必须立刻切断自己和刘东之间的一切联系。
而唯一能证明他们之间有联系的,除了那几通加密电话,就是那页被销毁的账册,以及负责传递消息的秘书小李。
郑建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到如今,只能弃车保帅了。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秘书小李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待签的文件。
“郑局,您找我。”
郑建华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大院。
“小李,你跟了我多久了?”他缓缓开口。
小李愣了一下,恭敬地回答:“快三年了,郑局。”
“三年了……”郑建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现在做事越来越稳重了。”
小李心里有些发毛,摸不准领导这番话的用意。“都是郑局您栽培。”
郑建华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小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身子。
“最近局里风气不太好,出了赵立春、张建国这些害群之马,影响很坏。”郑建华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省厅对我们江州局的工作,很不满意啊。”
小李低着头,不敢接话。
“尤其是白建业的案子,一本核心账册,在我们市局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会缺页。”郑建华的目光落在小李脸上,看似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件事,省厅专案组的同志意见很大,认为我们内部管理有漏洞,队伍里有同志不讲规矩。”
小李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那页账册是怎么没的。
“作为分管领导,我用人失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郑建华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是,犯了错误的同志,也要有主动承担责任的觉悟,不能让整个集体的荣誉,都跟着蒙羞。”
“郑局,我……”小李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郑建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有时候,犯了点小错误,走了点弯路,不要紧。关键是要懂得顾全大局,主动为组织分忧。组织上,是不会亏待一个有担当的同志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最近跟中汇资本的刘东,有过一些接触?”
小李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为组织分忧,都是假的。
郑建华这是要让他站出来,把撕毁账页、私下联络刘东的所有责任,全都扛下来。
他要拿自己当替罪羊!
小李想起了苏铭那场离奇的车祸,想起了那个服毒自尽的泥头车司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一旦自己点头认下这个“锅”,辞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等着他的,恐怕就是一场“意外”。
死人,才能保守所有秘密。
“郑局,我……我没有……”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年轻人,不要紧张嘛。”郑建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你要想清楚。”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小李。
“你身体好像不太好,最近精神压力也大。我看,可以先写个报告,主动申请休息一段时间。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我都会安排好。”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后的威胁。
小李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郑建华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走廊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小李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为求自保,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想到了郑建华办公室里那个从不让外人碰的保险柜。他曾经无意中见过,里面除了现金,似乎还有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特殊文件。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夜幕降临时,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重返那间已经埋下杀机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