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实木,关上时,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
此刻,门紧闭着。
苏铭进来后,郑建华的秘书小李便被一道眼神示意了出去,走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郑建华没有坐回他那张宽大的老板台后面。
他就站在办公室中央,背着手,踱了两步,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市局大院的空旷。
他不说话,办公室里的气压就一寸寸地往下沉。
苏铭站着,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落点是墙上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上。
“苏铭同志。”
郑建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机关里常见的、程式化的微笑。
“坐。”他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
“谢谢郑局,我站着就行。”苏铭微微欠身,没有动。
在领导面前,尤其是这种一对一的场合,不让你坐,你不能坐。让你坐,你可以不坐。
郑建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他也没坚持,自己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双臂张开搭在扶手上,摆出一个绝对放松和掌控的姿态。
“今天上午,省里的动静不小啊。”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省纪委牵头,联合税务,要对一批投资公司搞合规性审查。手笔很大,效率很高。”
苏铭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听说,名单上第一家,就是那个‘中汇资本’。”郑建华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苏铭脸上,“苏支队,对这家公司,有印象吗?”
来了。
苏铭心里清楚,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报告郑局,没有印象。”苏铭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们刑侦支队的工作,主要还是聚焦刑事案件本身。”
“是吗?”郑建华的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一丝玩味,“我怎么听说,白建业的案子,外围调查的时候,就曾经触碰过这家公司?”
“是有这回事。”苏铭坦然承认,“在梳理白建业案相关资金流水时,曾有线索指向该公司。但当时,省厅专案组的正式文件已经下达。”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文件明确要求,我支队‘即刻停止一切与该案相关的外围延伸性调查,所有新增线索,一律封存’。我们坚决执行了省厅的命令,不敢有丝毫含糊。关于‘中汇资本’的这条线索,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按规定封存,并形成了书面材料。”
苏铭看着郑建华,补充道:“材料一式两份,一份在支队档案室,另一份,昨天下午已经呈报给您办公室了。”
郑建华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没想到苏铭会这么回答。
这个回答,就像一个用棉花包裹的铁球,看似柔软,却让他所有的后续发难都无处着力。
你不是告密了吗?
我严格遵守规定,把线索都封存上报给你了。
你不是越界了吗?
我严格遵守规定,省厅不让查,我半步都没多走。
郑建华慢慢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苏铭同志的组织纪律性,我是相信的。”郑建华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但是,有些同志,嘴上讲着纪律,行动上却搞另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种行为,不仅破坏了办案规矩,更严重的是,破坏了我们公安队伍的稳定和团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省纪委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偏偏是‘中汇资本’?难道只是巧合吗?苏铭同志,你作为刑侦支队的负责人,是不是应该给我,给市局党委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质问。
苏铭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郑局,我无法解释我工作范围之外的事情。我唯一能向您和市局党委保证的,就是刑侦支队的每一项工作,都经得起组织审查。”
他迎着郑建华的目光,不闪不避。
“省厅的文件,是您亲自传达的。我们支队上下,对您的指示,对省厅的文件精神,领会得很深刻,执行得很彻底。我们深知,这起案子牵涉很广,任何一点节外生枝,都可能影响稳定大局。所以,我们选择用最稳妥、最合规的方式处理,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线索,第一时间封存,第一时间上报。这是为了保护办案同志,也是为了维护市局的权威。”
苏铭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在规矩之内。
他把郑建华亲自下发的红头文件,当成了自己最坚固的盾牌。
你让我停,我就停了,而且停得比谁都彻底。
你让我封存,我就封存了,而且封存完第一时间就报给了你。
现在省纪委动了,你怎么能来问我?你应该去问省纪委。
郑建华死死地盯着苏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砸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于无形,还震得自己手腕生疼。
他没办法再质问下去。
因为苏铭的每一步,都踩在了“绝对服从”的红线上。
他甚至不能批评苏铭“缺乏主观能动性”,因为那份停止调查的文件,就摆在那里,是板上钉钉的命令。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
“好。”郑建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
“苏支队年轻有为,工作有原则,有章法。我很欣赏。”
他拿起茶杯,这次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谢谢郑局肯定。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支队还有些日常工作要处理。”苏铭说。
“去吧。”
郑建华挥了挥手,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苏铭转身,迈步,开门,离开。
整个过程,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门内,郑建华猛地将手中的陶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一地狼藉的碎片和水渍,面色阴沉地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狠戾。
“是我。准备动手,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