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支队那边,电话是下午打过来的。
电话是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语气很客气,先是询问了苏铭的伤情,代表支队全体同仁表达了慰问,然后话锋一转,就转到了案子上。
“王勇同志,我们这边现场勘查和技术鉴定都做完了,初步结论是,肇事司机存在严重的疲劳驾驶行为。你看,是不是可以先把案子按交通意外来定性处理?也好给社会一个交代。”
王勇握着手机,站在武警医院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冬日的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紧。
“我们刑侦这边还在调查,暂时不能定性。”他回得很干脆。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他会顶回来。
“王勇,这是我们和你们杨局沟通过的,也是为了尽快平息舆论。一个意外,拖久了不好看。”对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口吻。
“程序走完,自然会定性。”王勇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铭病房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知道,对方连杨局都搬出来了,说明上面给的压力很大,想快刀斩乱麻。
而这,恰恰说明了这起“意外”背后,有鬼。
……
市法医中心的停尸房,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王勇借口核对死者身份信息,一个人走了进来。负责看管的老刘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穿着警服,只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冰柜。
“新来的那个,在07号柜。”
王勇道了声谢,径直走了过去。
拉开沉重的金属柜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肇事司机的尸体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抽拉床上。
王勇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掀开了白布。
司机的脸因为缺氧和死亡,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王勇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迅速扫过他的脖颈和手臂。
在司机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纹身。
纹身不大,图案是一条盘踞的黑龙,龙口里衔着三枚铜钱。图案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颜色也褪得发青,显然是很多年前的旧纹身。
王勇掏出手机,对着纹身调整好角度,没有开闪光灯,借着停尸房惨白的光线,连续拍了好几张清晰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司机的嘴角。那里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白色粉末残留。
他心里一动,随即俯下身,仔细检查盖着尸体的白布。在靠近头部的区域,他发现了一小块已经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了少许样本,装进一个物证袋里,封好口,放进了内侧口袋。
正当他准备将尸体推回冰柜时,停尸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法医走了进来,看到王勇,愣了一下。
“王警官?你这是……”
王勇认得他,是法医中心刚来不久的实习生,叫小李。
“核对一下信息。”王勇神色不变,指了指尸体,“这具尸体,你们做过毒理检测吗?”
小李摇了摇头:“交警队送来的时候,初步定的是交通事故引发的猝死,所以只做了常规尸表检验,没安排毒检。”
“现在,我怀疑他死前服用了某些东西。”王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没人,“我需要一份胃溶物的快检报告,非正式的,我个人参考。”
小李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下意识地摆了摆:“王哥,这不合规矩。没有领导批示,我不能私自动尸体,更不能做计划外的检测。”
王勇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停尸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柜压缩机在远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王勇缓缓开口:“这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死的是我们刑侦支队的支队长。现在,我需要一个方向,一个能让我向上面申请正式尸检的理由。你帮我,就是帮苏队。”
小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苏铭,也知道苏铭在市局的处境。
王勇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棉签样本:“不用动尸体,就这个。半小时后,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把物证袋塞到小李手里,小李的手指冰凉。
“王哥,这事……”
“出了事,我担着。”王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李看着手里的物证袋,又看了看王勇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
武警医院,病房内。
苏铭靠在床头,正在用一台加密的笔记本电脑飞速地查阅着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勇发来的纹身照片。
苏铭将照片放大,那条衔着三枚铜钱的黑龙图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进入了江州市局的内部旧档数据库。这是一个很少有人会访问的数据库,里面封存着十几二十年前的各种陈案、帮派资料和情报线索。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黑龙、铜钱、纹身、沙石。
屏幕上,检索结果跳了出来。
一份泛黄的扫描件档案,标题是《关于对“三合商会”涉嫌垄断沙石市场、组织暴力活动的情报研判报告》。
落款时间,是十二年前。
苏铭的目光一凝,点开了报告。
报告里详细记述了“三合商会”的组织架构和主要成员。这是一个在十多年前盘踞江州沙石市场的涉黑组织,以暴力手段排挤对手,垄断经营,行事狠辣。其核心成员,身上都有这种“黑龙衔钱”的纹身。
而在主要成员名单的第一个,赫然写着两个字。
黑龙。
后面跟着他的本名:赵海龙。
报告的最后提到,随着市里一轮严打,三合商会土崩瓦解,主要成员作鸟兽散,头目黑龙也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原来是他们。
苏铭的脑海里,一条线索瞬间被串了起来。
白建业的白氏集团,早年正是靠房地产发家。而房地产开发,最离不开的就是沙石建材。当年的白建业,和这些盘踞市场的地头蛇,不可能没有交集。
如今,白建业需要一只干净的“白手套”来替他处理脏活,找一个早已从警方视线里消失的旧日亡命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王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队,快检结果出来了。”王勇的声音压抑着一丝激动,“样本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氰化物。”
氰化物。
剧毒,入口即死。
苏铭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疲劳驾驶?交通意外?现在,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经过精心策划的自杀式谋杀。
“苏队,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向杨局汇报,推翻交警队的结论?”王勇问道。
“不。”苏铭否定了,“现在汇报,只会打草惊蛇。郑建华那边会立刻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黑龙就跑了。”
他顿了顿,下达了新的指令。
“你现在立刻去查,赵海龙,也就是黑龙,他这些年藏在哪里,和谁有联系。他一定有情妇,或者有放不下的人。从社会关系查,不要动用局里的技术手段。”
“明白。”
挂断电话,苏铭看着电脑屏幕上黑龙的照片,那是一个面相凶悍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只要能撬开黑龙的嘴,就能拿到白建业买凶杀警的直接证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的部署,枕边的另一部手机,一部专门用来接收沈曼情报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
“黑龙察觉停尸房有异动,刚从城南的安全屋提走三百万现金,正在联系船只,准备今晚从九号废弃码头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