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
市看守所的临时讯问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李军坐在讯问椅上,低着头,像一尊耗尽了香火的泥塑。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十个小时,反复重复着那套天衣无缝的供词。
门开了。
苏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勇。
李军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苏支队。”负责看守的警员站起身。
苏铭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
苏铭没有坐到主审位上,而是拉开李军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几张A4纸滑出来一角。
王勇站在苏铭身后,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不明白支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没休息?”苏铭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许久未见的老同事聊天。
李军的身体又是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睡不着。”
“想家了?”
李军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听下面的人说,你爱人带着孩子,准备出国读书?”苏铭继续问,目光却像是落在了桌角的某个点上,并没有看他。
李军的心猛地一沉。
“是……是啊。”他含糊地应着,“早就……早就计划好了的。”
“瑞士的教育质量确实不错。”苏铭像是随口一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正好碰到了那个文件袋。
最上面那张纸,又滑出来一些。
借着惨白的灯光,李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虽然是英文,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页眉上那个醒目的银行Logo——瑞士联合银行集团(UbS)。
而在文件的正中央,一个鲜红的、用英文字体加粗放大的印章,狠狠地刺入了他的眼球。
FRoZEN。
冻结。
李军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也随着那个单词一起被冻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巴微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苏铭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着:“办成了这件事,你下半辈子,还有你家人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白建业出手,一向大方。”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砸在李军的神经上。
“我……我不明白苏支队您在说什么。”李军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份文件。
苏铭终于抬起眼,目光平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你老婆孩子,现在应该还在江州。”
李军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铭。
“出境手续,被海关卡住了。”苏铭的语气依然平淡,“说是需要核实一笔境外资金的来源。”
王勇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终于明白了。支队长手里这张牌,是要釜底抽薪。
李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他为之牺牲一切的那个美好未来,那个他用后半生自由换来的承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泡影。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老板……老板答应过我的……”
“白建业?”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顾得上你?”
苏铭将那份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推到李军面前。
“纪委在查白氏集团挪用国有资产的事,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账户。现在,这笔钱已经被国家反洗钱中心通过国际司法协作程序,临时冻结了。”
“你所谓的卖命钱,一分钱都到不了你家人手上。”
苏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静静地看着他。
“而你,会因为故意杀人罪,在这里,度过你的余生。”
李军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冻结通知单,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到了自己患有心脏病的妻子,想到了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白建业的承诺,是他投案自首的唯一支柱。
现在,这根支柱,断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王勇。”苏-铭开口。
“到!”王勇立刻应道。
“开执法记录仪,重新做一份笔录。”
“是!”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李军像是被这个小小的红点彻底击垮,突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悔恨、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说……我全都说……”
“是白建业!是他指使我这么干的!”
“他说只要我把罪扛下来,就给我一千万,让我老婆孩子出国,一辈子衣食无忧……”
“是他,是他强行给那个女孩注射的毒品……我亲眼看到的……”
王勇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白建业牢牢地钉死在案犯的位置上。
……
白氏集团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白建业刚刚挂断律师的电话,脸上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律师告诉他,李军那边很稳,苏铭没有任何证据,最多二十四小时,白宇就能出来。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正准备品一口今年的明前龙井。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心腹保镖阿力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老板,不好了!”
白建业眉头一皱,很不喜欢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天塌下来了?”
“李军……李军翻供了!”
“什么?”
白建业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紫砂壶,哐当一声掉在名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一把抓住阿力的衣领:“说清楚!怎么回事!”
“市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苏铭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李军把所有事都吐了!现在正在做翻供笔录!”阿力声音发颤,“而且……而且我们打给李军老婆的那笔钱,被……被冻结了!”
白建业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真皮沙发上。
完了。
替罪羊没了,资金链的线索也暴露了。
苏铭这根本不是在办案,这是在剥皮,一层一层,要把他活活剐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白建业眼中的慌乱和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冷和疯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江州璀璨的夜景。
既然牌桌上的规矩玩不赢,那就掀了这张桌子。
他拿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机,长按开机键。手机屏幕亮起后,他没有去翻通讯录,而是直接在拨号盘上,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但没有任何声音。
白建业对着话筒,声音嘶哑而冰冷。
“是我。”
“江州这边,出了点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市局大楼方向闪烁的红蓝警灯,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个姓苏的警察,需要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