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
苏铭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与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有些不协调。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讯问笔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李军的供词,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铁桶,找不到一丝缝隙。
王勇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旧抹布。
“支队长,那家伙把什么都认了,细节对得严丝合缝。”王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制后的无力,“我们……好像没什么理由再扣着白宇了。”
苏铭没有说话,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支冰冷的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尖的金属光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白建业既然要找人顶罪,必然会给出一笔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卖命钱。这是人性,也是唯一的破绽。
可这破绽,藏在水面之下。郑建华已经明确表态要顺水推舟,任何节外生枝的调查申请,都会被直接驳回,甚至会成为对方攻讦自己的把柄。
“通知法制科了?”苏铭问,声音很平静。
“通知了。他们说材料齐全的话,白宇那边就可以变更强制措施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苏铭将笔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复盘着整个案情。
几秒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讯问室。
“我是苏铭。”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警员的声音:“苏支队,有什么指示?”
“把李军带到我的办公室来。”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认罪书,需要我亲自看一下,再签个字。”
“是。”
挂断电话,王勇不解地看着他:“支队长,这……”
“按规矩办。”苏铭只说了四个字。
王勇没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不懂苏铭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几分钟后,两名警员带着李军走了进来。
李军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走进支队长的办公室,显然让他感到了比讯问室更大的压力。
“苏支队。”他局促地喊了一声,不敢抬头。
苏铭指了指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坐。”
他又看向王勇:“认罪书打印好了吗?”
“好了。”王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犯罪嫌疑人认罪书》的格式文本,下面已经有了李军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让他再确认一遍,签上日期。”苏铭说。
王勇将认罪书和笔递给李军。
李军接过笔,手有些抖,在落款日期处写下了今天的日子。
“苏支队,我都认了,只求……只求能宽大处理。”李军的声音带着颤音。
苏铭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把认罪书给我。”
李军连忙双手捧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A4纸,递了过去。
就在苏铭伸手去接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触碰到了李军递纸过来的食指指腹。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刹那间,苏铭的眼前,一幅无声的画面闪电般划过。
……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车窗紧闭。
李军坐在后排,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精悍男人,正是白建业的心腹保镖。
“事情办好,这张卡里的钱就是你家人的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密码是你儿子的生日。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进了市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老板都交代清楚了。”
男人将一张没有署名的黑色银行卡,塞进李军颤抖的手里。
“你老婆孩子,会立刻安排出国。她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要是敢耍花样……”男人的眼神变得凶狠,“你知道老板的手段。”
李军死死攥着那张卡,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催命符。他脸色惨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
画面消失。
整个过程,不足一秒。
苏一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自然地接过了那份认罪书,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无心的意外。
他拿着那张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目光落在纸上,像是在仔细审阅上面的每一个字。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王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军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苏铭抬起头,看向王勇。
“郑局说得对。”苏铭的语气很平淡,“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要尽快办成铁案,给社会一个交代。”
王勇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铭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支队长。
“那……白宇那边?”王勇试探着问。
“既然真凶已经投案,白宇的嫌疑就大大降低了。你和法制科对接一下,依法变更强制措施吧。”苏铭说着,拿起笔,在李军的认罪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铭。
两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李军看到苏铭签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带他下去吧。”苏铭挥了挥手,将认罪书递给王勇。
警员带着李军离开了办公室。
王勇拿着那份签好字的认罪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手里的纸,重若千斤。
“支队长,我们……真的就这么结案了?”他不甘心地问。
“不然呢?”苏铭抬眼看他,“郑局的指示,市委的关注,还有一份天衣无缝的口供。我们拿什么去顶?”
苏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和“妥协”。
王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铭脸上的那一丝“无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郑建华和白建业,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他们以为,用一个替罪羊,加上体制内的压力,就能将这件事彻底抹平。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苏铭拿出手机,给王勇发了一条短信。
“到我车里来,后座等我。”
十分钟后,市局大院停车场。
苏铭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王勇早已在后座等候,脸上的表情依旧写满了憋屈和不解。
“支队长,你到底怎么想的?”车门一关上,王勇就忍不住问道。
苏-铭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王勇默默接过。
苏铭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明面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苏铭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王勇一愣。
“从现在开始,你把手头所有工作都停下。”苏铭转过头,目光透过后视镜,锐利如刀,“绕开局里所有的渠道,给我去查一个人。”
“谁?”
“李军。”
苏铭弹了弹烟灰。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家庭信息,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的财务状况。查他本人,查他老婆,查他父母,甚至他儿子的压岁钱账户,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任何一笔不正常的资金,流入他们家任何一个人的账户里。”
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特别是海外账户。”他补充了一句。
王勇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明白了苏铭的意图。这是要从资金流向上寻找顶包的证据。
“我明白了,支队长!”王勇掐灭了烟头,整个人重新振作起来,“我马上去办!”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苏铭叮嘱道,“不要动用局里的任何资源,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放心!”
王勇推门正要下车,却又突然停住,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支队长……查账,特别是查海外账户的流水,没有经侦支队的协查函,我们根本拿不到权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经侦那边……是郑建华的人。我们只要一递申请,他马上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