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长办公室的空气,因为那一句“已经在江州国际机场起飞了”,瞬间凝固。
小李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铭拿着笔,笔尖悬在拘留证的签名栏上方,一动不动。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纸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字迹。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笔。
“起飞了?”苏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小李被这平静问得一愣,连忙补充:“不,不是!是我说错了!是……是已经办完值机和安检,航班正在登机,半小时后起飞!”
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王勇的心也跟着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苏铭抬起头,看了小李一眼:“情报工作,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是!苏支队,我错了!”小李的脸涨得通红。
苏铭没再看他,拿起那份尚未签署的拘留证和省厅技术处的鉴定报告,站起身。
“王勇,楼下集合,准备出发。”
“头儿,拘留证……”王勇指了指苏铭手里的文件。
“我现在去请郑局签字。”
苏铭说完,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王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打鼓。郑建华要是肯签,早就签了,何必等到现在。
……
常务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苏铭敲了敲门。
“请进。”
郑建华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上好的铁观音的香气。
看到苏铭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小苏,来得正好,尝尝我从省城带来的新茶。”
苏铭没有坐,只是走上前,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郑局,省厅的二次尸检报告出来了。证据确凿,白宇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我刚得到消息,他正在机场,准备出境。”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把压力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郑建华的目光从文件上扫过,重点在省厅技术处的红色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表态。
“小苏啊,你的办案能力和效率,我是很欣赏的。”郑建华喝了口茶,缓缓说道,“这个案子,你能顶住压力,查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他先是给予肯定。
苏铭静静地站着,等他的下文。
“但是,”郑建华话锋一转,放下了茶杯,“白建业的白氏集团,是我们江州的明星企业,利税大户。白宇作为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不是一件小事。”
来了。
苏铭心里想着。
“这件事,会直接影响到白氏集团的股价,影响到我们市的营商环境。”郑建华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大局观”,“按照规定,对于这类涉企重大敏感案件,必须慎之又慎。这样吧,我立刻安排,明天上午召开一次局党委会,专题研究一下。大家统一了意见,再签发拘留证,才稳妥。”
明天上午。
等开完会,黄花菜都凉了。
郑建华这是在用最合规的程序,办最拖延的事。
苏铭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毫无意义。在对方的办公室里,在对方制定的规则里,任何反驳都是徒劳。
“我明白了。”苏铭点了点头,收回了桌上的文件,“那我等局里通知。”
他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看着苏铭关上门,郑建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白董吗?我郑建华。对,他刚从我这里出去……你放心,程序,还是要走的……”
……
苏铭走出郑建华的办公室,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楼梯间,同时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清雅。”
“情况怎么样?”林清雅的声音冷静干练。
“他用开会研究拖延时间。白宇正在国际机场,半小时后飞温哥华。”苏铭的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林清雅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公安这边,你绕不开他。但我们纪委查的,是白氏集团子公司挪用国企资金的经济案。白宇是这个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之一,属于重要涉案人员。”
“以‘涉嫌重大经济诈骗案协查’的名义,由市纪委向海关缉私局和出入境管理总队,发送紧急边控函,能不能做到?”苏铭问。
“给我十分钟。”
林清雅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讲困难。
挂了电话,苏铭快步下楼。
楼下,王勇和几名队员已经在车旁焦急地等待。
“头儿,怎么样?”
“上车,去机场!”苏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
“头儿,拘留证没签下来,我们去机场……”王勇边开车边问,心里没底。
“谁说我们是去抓人的?”苏铭看着窗外,“我们是去‘劝返’一名重要经济案件的涉案人员,配合纪委同志的工作。”
王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
江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
飞往温哥华的Ac026航班,正在进行最后登机。广播里,空乘甜美的声音催促着最后的旅客。
贵宾休息室里,白宇端着一杯香槟,神态悠闲地看着窗外的飞机。
一名黑衣保镖走过来,低声说道:“白少,郑局那边已经按住了,让我们放心走。登机口也打过招呼了,可以最后登机。”
“知道了。”白宇摆了摆手,一口喝干杯中的酒,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一切尽在掌握。
他迈着轻松的步伐,在保镖的护送下,走向登机廊桥。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廊桥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白宇回头,看到几名身穿警服和便衣的男人正朝他冲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是苏铭。
白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
“苏支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问过郑局了,案子不是已经定性为意外了吗?”
苏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白宇,我们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现在,你因涉嫌一桩重大经济案件,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经济案件?
白宇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个理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试图挣脱,“你们没有拘捕令,这是非法拘禁!我的律师会告到你们脱掉这身皮!”
苏铭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是在执行市纪委的协查通报。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没再废话,对身后的王勇使了个眼色。
王勇上前一步,拿出一副冰冷的手铐。
“咔哒”一声。
在无数旅客惊愕的目光中,手铐锁住了白建业之子、白氏集团继承人白宇的手腕。
……
回市局的车上,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白宇被铐在后排,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王勇开着车,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苏铭一眼,满眼都是佩服。
就在这时,苏铭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局长杨正刚的专线。
苏铭接通电话。
“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杨正刚低沉且凝重的声音:“苏铭,你刚在机场把白宇带回来了?”
“是,局长。”
杨正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就在刚才,省里刘副省长的秘书,亲自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
“他问起了白宇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