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一声“出事了”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晚宴精心维持的平静。
苏铭挂断电话,神色未变,只是将手机放回桌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郑建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意外,尤其是在他主导的牌局上。
“小苏,什么事这么慌张?”郑建华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上位者对下属小题大做的轻微不满,“让指挥中心按流程处理就行了,我们继续。白董这杯酒,还没喝呢。”
白建业也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附和道:“是啊,苏支队,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跟郑局汇报工作嘛。”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将失控的局面重新拉回轨道。
苏铭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郑局,白董,实在抱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指挥中心报告,市局门口发生群体性事件,家属上访,已经造成了交通堵塞和群众围观。我是刑侦支队长,必须立刻赶到现场。”
他没有说是什么案子的家属,但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郑建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苏铭,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既然是群体性事件,就更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你先过去看看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这话的潜台词是,人可以走,但怎么处理,必须听他的。
“明白。”
苏铭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拉开门走了出去,将一室的酒香与算计,都关在了身后。
……
警车拉着短促的警笛,在夜色中穿行。
王勇开着车,脸色凝重:“头儿,指挥中心说,是王雅的父母,举着写了血字的白布,就跪在咱们局大门口。”
苏-铭的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沈曼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一下,直接把牌桌掀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郑建华。
“苏铭,什么情况?”郑建华的声音已经没了在饭桌上的温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报告郑局,我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初步了解是死者王雅的家属情绪激动,在门口上访。”
“胡闹!”郑建华低喝一声,“立刻采取强制措施,把人带离,清空现场!决不能让事态在市局门口扩大,影响太坏了!”
“郑局……”
苏铭刚想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命令!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责!”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王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铭:“头儿,郑局他……”
“专心开车。”苏铭打断了他。
警车很快抵达市局大院外围,远远就看到前方闪烁的警灯和黑压压的人群。
苏铭让王勇在路口停车,自己推门下去,步行靠近。
市局门口的国徽下,景象刺目。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地上,身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布,上面用红得发黑的字迹写着——“还我女儿公道”。老人身旁,还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女儿生前照片。
几十名群众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摄。几名派出所的民警和市局的警卫在前面组成一道人墙,隔开人群,但显得束手无策,既不敢碰那两位老人,也无法有效疏散群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躁动。
苏铭穿过人群,现场的带队民警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来。
“苏支队,您可来了!这……这怎么办啊?”
苏铭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两位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老人身上。他没有理会民警的问话,而是从他手里接过了扩音喇叭。
郑建华的命令,是“采取强制措施”。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手下的人一动手,哪怕只是去搀扶,在现场这种高压环境下,在无数手机镜头的记录下,都可能被解读为“暴力执法”。
到那时,事情才会真正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舆论风暴。
郑建华要的是平息事态,保住他新官上任的脸面。
苏铭要的,是重启调查的权力。
而现在,破局的钥匙,就在眼前这沸腾的民意里。
苏铭走到警戒线前,没有立刻打开扩音器,而是对着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现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身穿警服的年轻人身上。
他直起身,打开了扩音喇叭。
“各位市民朋友,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苏铭。”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去,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首先,我代表江州警方,向死者王雅的家属,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为人子女,我非常理解两位老人家此刻悲痛的心情。”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法律,讲秩序,而是先讲人情。
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听到女儿的名字,哭声更大了。
“对于王雅同志的死亡,我们和家属一样,都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
苏铭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坚定有力。
“但是,采取过激的方式,堵塞交通,扰乱公共秩序,不仅于事无补,更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伤害的还是我们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在这里,我当着所有江州市民的面,郑重承诺:”
“第一,市公安局将立即对王雅同志的死亡案件,进行提级复查!由我本人,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
“第二,复查过程,我们将邀请市民代表、媒体代表作为监督员,全程监督,确保调查的公开、公正、透明!”
“第三,我要求刑侦支队全体干警,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务必查清水落石出,给家属一个交代,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
郑建华要他“平息事态”,他就用最彻底的方式,来平息事态。
郑建华要他讲“大局”,他就用“回应群众诉求、维护社会稳定”这个更大的局,来压住那个“尽快结案”的小局。
他把市局逼到了墙角,也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没有退路了。
两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苏铭走上前,亲自将两位老人搀扶起来。
“老人家,相信我们。回家等消息,我保证,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现场的危机,就此化解。
苏铭安排好后续工作,坐回车里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王勇发动汽车,忍不住说了一句:“头儿,您刚才……太牛了。可是,郑局那边……”
苏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那个加密邮箱。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和一个附件。
发件人:F。
正文:你要的东西。
附件名:新型精神活性物质NpS-0713成分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