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明被省纪委带走的第二天，江州市公安局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暴雨过后，泥土被冲刷一空，太阳重新出来，但地面依旧湿滑，处处是水洼的复杂感觉。
上午九点整，市局党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味不浓。局长杨正刚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独自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没有看文件，也没有喝茶，只是看着窗外那棵依旧繁茂的老槐树。
其他党委委员陆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些。没人交头接耳，只是偶尔用眼神交换一下彼此心照不宣的情绪。
会议室的格局没变，但座次上的权力气场已经彻底重构。原本属于常务副局长赵立春的二号位置，空着。
杨正刚清了清嗓子，不大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同志们，开会。”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高长明、赵立春、张建国等同志，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省市纪委和我们省厅专案组采取了强制措施。”
他顿了顿，给众人留出一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这是刮骨疗毒，是激浊扬清。我代表市局党委，坚决拥护省委、市委的决定。”
一番标准的表态之后，杨正刚的语气陡然一沉。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赵立春、张建国等人在局里经营多年，带坏了一批干部，污染了我们公安队伍的政治生态。尤其是在刑侦支队，搞小圈子，拉帮结派，对正常的工作秩序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在座的几位副局长和支队长，都低下了头，像是认真在记录，又像是在回避杨正刚的目光。
“从今天起，对张建国在刑侦支队搞的人事安排，凡是程序不合规、群众有意见的，一律推倒重来。凡是跟着他搞歪门邪道、不务正业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这是杨正刚在赵立春倒台后，第一次如此旗帜鲜明地展示自己的掌控力。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短暂的停顿后，杨正刚的脸色缓和下来，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当然，我们队伍里，更多的是敢于担当、能打硬仗的好同志。”
他拿起那份文件。
“下面，我宣布一项省公安厅的批复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上。
“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并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同意，任命苏铭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
杨正刚念完，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末位的苏铭身上。
“苏铭同志。”
苏铭站起身，身姿笔挺。
“到。”
“希望你不要辜负省厅和市局党委的信任，尽快把刑侦支队的风气扭转过来，把队伍带好，把业务抓好。”杨正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公开的期许和肯定。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苏铭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短暂的安静后，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起初还有些稀疏，但很快就变得热烈起来。几位原先立场摇摆的副局长，此刻拍得尤为用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
他们看向苏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之前的审视、漠然，变成了现在的热络和认可。
苏铭平静地坐下，对周围投来的祝贺目光，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他知道，这掌声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个空出来的二号位置，和刚刚被省纪委带走的那几个人。
会议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杨正刚就接下来的队伍整顿工作做了部署，几位委员也纷纷表态，坚决拥护杨局长的领导。
眼看会议就要结束，杨正刚正准备说“散会”。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局办主任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微妙，快步走到杨正刚身边，递上了一份刚刚送达的红头文件。
文件袋上，印着市委组织部的字样。
杨正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时间点，组织部来的文件，通常不简单。
他撕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持着文件的手，便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刚刚还松弛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杨正刚缓缓放下文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再次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会议增加一项议程。”
他拿起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
“接市委组织部通知，经省委组织部研究提名、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省公安厅治安管理总队一支队支队长郑建华同志，为江州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
常务副局长！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赵立春留下的权力真空，这么快就被人填上了。而且，是从省城，直接空降。
杨正刚念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江州市局这盘棋，刚刚被杨正刚勉强稳住，省里就派人来摘桃子了。
苏铭端起面前一直没动的茶杯，轻轻揭开杯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高长明那句“我不过是省城某人的钱袋子”，在他耳边再次响起。
钱袋子倒了，账房先生就来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陪着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是一级警督的警衔。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组织部副部长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将主场交给了新任的常务副局长。
“同志们好，我叫郑建华。”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以后就是江州的一员了，工作上，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批评。”
一番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正刚起身，代表市局党委表示了欢迎。
在与杨正刚握手之后，郑建华的目光，没有在其他副局长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最末位的苏铭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意。
但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