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铃声划破了安阳市局临时办公区的宁静。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临时留置室传来,尖锐,急促,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疯狂。
正在隔壁房间复盘矿井账册的苏铭,闻声抬起了头。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本刚从地下暗室起获的“实体内账”,每一页都散发着霉味和金钱的腥气。
王勇快步从门外走进来,压低声音报告:“头儿,魏东成在里面失控了,撞门,喊着要见你。”
苏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将手里的账册缓缓合上,放回证物袋,动作从容得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鱼,被逼到了绝路,总要寻一个活口。
“走,去看看。”
苏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留置室的铁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魏东成再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傲慢与镇定。他头发散乱,衬衫的扣子扯掉了两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靠在铁门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到苏铭进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点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微光。
他挣扎着站起来,几步冲到苏铭面前,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警官,苏队……我们做个交易。”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这种平静,反而给了魏东成更大的压力。
“他们……他们要动我的家人!”魏东成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老婆,我儿子……他们正被人带着去机场,要送他们‘出国’!”
他一把抓住苏铭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去。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机场拦住他们!只要你能保证我老婆孩子的安全,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魏东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高长明!还有省城的张庆山!他们是怎么通过我的安泰集团洗钱的,每一笔账,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我全部告诉你!我给你做闭环证据!”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苏铭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
他从魏东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恐惧。
高长明这步棋,走得够狠,也够蠢。他以为能用家人的安危彻底封死魏东成的嘴,却没想到,这恰恰成了魏东成投向自己的最后一张投名状。
“哪个机场?航班号?你妻儿的身份信息。”苏铭开口了,语气冷静,不带任何情绪。
魏东成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急忙报出了一串信息:“安阳机场,晚上十点飞伦敦的cA937次航班!我爱人叫李慧,儿子叫魏子昂!”
苏铭默默记下,随即挣开了魏东成的手。
他转身走出留置室,对门口的王勇吩咐道:“看好他。”
说完,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那部加密的专线手机,拨通了省厅大秘李秘书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李秘书,我是苏铭。”
“苏铭同志,有进展?”李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的,有重大突破。但需要省厅立刻提供一项紧急支援。”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5·12’专案的关键涉案人魏东成,其家属正在安阳机场,被人胁迫准备离境。航班是今晚十点的cA937。这是对方在对他进行施压封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魏东成已经承诺,只要家属安全,他将提供涉及‘老槐树’以及省城利益链的完整闭环证据。我请求省厅动用力量,在机场将人安全控制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秘书在快速权衡。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上升到了省市两级高层博弈的层面。动用省厅特警力量在机场拦截,影响非同小可。
但苏铭搬出了“老槐树”,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周卫民厅长下任何决心。
“魏东成家属的具体身份信息发给我。”李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果断而坚决,“你留在安阳市局,稳住魏东成。十分钟后,等我消息。”
“明白。”
苏铭挂断电话,将信息编辑发送过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十分钟,将决定这场博弈的最终走向。
他没有回留置室,而是靠在走廊的窗边,点了一支烟。窗外是安阳市陌生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留置室里,魏东成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踱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铁门的方向。
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铭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李秘书的短信,内容很短。
“人已在三号登机口由省厅特警控制,绝对安全。对方人员已扣。”
苏铭将烟头在窗台上摁灭,转身走回留置室。
他推开门。
魏东成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乞求。
苏铭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屏幕正对着魏东成,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那条短信的内容。
魏东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绝对安全”。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过了许久,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声,在房间里响起。这个在安阳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商界枭雄,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苏铭静静地等着。
等他发泄完。
几分钟后,魏东成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苏警官,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他彻底投降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魏东成将他与高长明、张庆山之间长达十年的利益输送网络,和盘托出。
从最初如何通过张庆山搭上高长明这条线,到如何利用安泰集团的海外项目虚报工程款进行洗钱,再到每一笔钱如何通过瑞士的账户转到高长明指定的境外受益人名下……
一个横跨政商两界、操作精密、数额惊人的贪腐洗钱网络,被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苏铭手中的录音笔,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至此,扳倒高长明的证据链,彻底闭环。
审讯结束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苏铭走出安阳市局大楼,清晨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他拿出手机,准备立刻向周卫民厅长汇报这决定性的战果。
就在这时,另一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标题加粗,格外醒目。
《江州市委最新通报: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同志因突发严重心脏病,已向省委提交病退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