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市公安局,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会议室。
烟灰缸是干净的,桌上的茶杯刚换过,热气氤氲。
苏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
省厅大秘李东强已经先行返回省城,临走前,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东成被暂时控制在市局的留置室,由江州来的两名老刑警和一名省厅督察共同看守,三方制衡,确保万无一失。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安阳市局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探进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却又有些僵硬的微笑。
“苏组长,我们市委的赵秘书长到了,想跟您就安泰集团的情况,沟通一下。”
苏铭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他知道,真正的第一回合,现在才正式开始。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这是安阳市委的大管家,赵明远。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市局常务副局长刘建军。刘建军的脸色很难看,他避开了苏铭的目光,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像个旁听生。
“苏铭同志,年轻有为啊。”赵明远没有坐到主位,而是在苏铭的斜对面坐下,这个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保持了分寸。
“赵秘书长。”苏铭微微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我代表市委,欢迎省厅和江州的同志来安阳指导工作。”赵明远开门见山,但话锋一转,“不过,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对我们安阳的冲击,还是有点大啊。”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却没有喝,只是让里面的热气散出来。
“安泰集团,是我们安阳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魏东成同志,不光是企业家,也是我们安阳的一张名片。”
苏铭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对方铺垫了这么多,重点一定在后面。
“刚才我才了解到,”赵明远把杯盖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魏东成同志,还是本届的省人大代表。”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人大代表。
这是法律赋予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程序壁垒。
“根据规定,对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如果采取逮捕或者刑事审判,以及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必须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常务委员会许可。”
赵明远把法律条文背得一字不差,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苏铭同志,你们是省厅挂牌的专案组,办案我们地方一定全力支持。但支持,也要在法律的框架内。不知道你们在对魏东成同志采取措施之前,是否履行了向省人大常委会报请许可的程序?”
这是质问。
用最客气的口吻,提出最尖锐的质问。
一旁的刘建军,一直低着的头,此刻也微微抬起,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赵秘书长对法律条文很熟悉。”他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不过,您可能忽略了其中的例外条款。”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哦?愿闻其详。”
“您刚才说的是逮捕和刑事审判,我们现在对魏东成采取的,是传唤。”苏铭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进行现场盘问、检查,并可以依法传唤至公安机关,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苏铭看着赵明远的眼睛。
“魏东成同志是不是人大代表,这和我们依法传唤他,并不冲突。”
赵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传唤?苏铭同志,你们今天下午的阵仗,可不像是简单的传唤。安泰集团的账户被冻结,董事长在茶馆里被你们直接带走,现在整个安阳的商界都人心惶惶。”
他开始扣帽子。
“我们安阳,正在全力优化营商环境,打造亲清的政商关系。你们省厅的同志来办案,我们理解。但是,如果因为一个尚未定性的案件,影响了我们整个市的经济发展大局,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破坏营商环境”这顶大帽子,终于还是扣了下来。
苏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赵秘书长,我想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问题。我们办的,不是经济案件。”
“哦?”
“是命案。”
苏铭吐出这两个字,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刘建军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赵明远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苏铭会把话说得这么死。
“安阳建工集团的财务主管,王海东,今天上午坠楼身亡。”苏铭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建军的脸,“安阳市局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畏罪自杀。”
“但我们专案组有理由相信,这是一起谋杀案。王海东的死,与安泰集团背后的洗钱网络,有直接关联。”
苏铭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说“有理由相信”。在牌桌上,虚张声势和手握底牌,有时候效果是一样的。
他继续说道:“魏东成,作为核心涉案人员,有重大杀人嫌疑,并且存在与其他涉案人员串供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据《刑事诉讼法》赋予的权力,对他进行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留置传唤,完全合法,也完全必要。”
“至于赵秘书长担心的营商环境,”苏铭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锋利,“我想,一个藏污纳垢、甚至牵扯命案的营商环境,恐怕不是安阳市委市政府想要看到的。帮助地方清除毒瘤,这本身,就是对营商环境最大的保护。”
一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直接把赵明远抛过来的所有问题,全都顶了回去。
赵明远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他把所有事情都框死在了“法律”和“程序”之内,让他这个市委秘书长有力无处使。
“二十四小时。”
良久,赵明远放下茶杯,看着苏铭,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铭同志,既然你讲程序,那我们就按程序来。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你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无法向省人大常委会申请到许可,就必须依法解除对魏东成同志的强制措施。”
这既是妥协,也是最后的通牒。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安阳市委的底线。”
苏铭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夹克。
“希望专案组能尽快查明真相,还安阳一个清朗的天空。”
他说完,没再看苏铭,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刘建军如蒙大赦,也赶忙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十四小时。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与此同时,市局的另一栋楼,一间窗户被焊死的留置室内。
魏东成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两个面无表情的警察。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与惶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我说,两位警官,能不能给换杯茶?”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撇了撇嘴。
“这茶水,没味儿。”
“给我来一杯今年的明前龙井,要雨前头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