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最后的忙音,像一声沉闷的槌响,宣告着某种程序的终结。
苏铭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周围,安阳警察拉扯警戒线的嘈杂声,同事低声的议论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腹背受敌。
高长明这一刀,砍得又快又准。
越权办案,引发舆情,影响恶劣。每一个字眼,都是体制内足以压垮一个干部的沉重帽子。这道召回令,不是商量,是命令。他一旦坐上返回江州的车,就等于将王海东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连同那只刻着警徽的手表所代表的线索,拱手让给了安阳方面。
人一走,茶必凉。案发现场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尸检报告会“严谨”地指向畏罪自杀。他苏铭,则会陷入江州市局无休止的组织调查,被彻底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一招釜底抽薪。
苏铭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回那具尸体上。
这是唯一的支点。只要尸体还在,程序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解锁手机,快速调出林清雅的号码。电话不能打,动静太大。他转过身,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编辑短信。
字斟句酌,言简意赅。
“高出手,令我即刻返回。安阳强硬,欲抢夺尸体。王海东系被谋杀,凶手为安阳内部人员。我已用程序拖延,但撑不了多久。”
没有求助,没有情绪,只是最冷静的陈述。
信息发出,他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回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转回身,静静地看着安阳的警察在现场忙碌。他身后的两名队员满脸焦灼,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急没有用。
他要等的,是一个破局的变量。
……
江州市,纪委监委办公楼。
林清雅的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手机屏幕亮起,振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信息,目光逐行扫过,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高长明果然动手了。
而且是在苏铭客场作战、孤立无援的时候,从背后递刀子。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苏铭一旦被召回,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安阳那张网,会立刻沉入水底,再也找不到踪迹。而苏铭本人,也会因为这盆“越权办案”的脏水,在仕途上留下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用纪委的力量直接干预?不行。跨市办案,还是公安系统的内部事务,纪委师出无名。更何况,高长明是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直接冲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找到一个能从更高层面、以无可辩驳的理由介入安阳的第三方力量。
一个让安阳方面无法拒绝,也让高长明无话可说的力量。
林清雅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份关于全市重点企业税务情况的内部参考资料上。
她的脑中,瞬间闪过苏铭之前在电话里提过的一嘴——安阳建工集团。那个从陈博的匿名信里挖出来的,钱东来洗钱网络的核心中转站。
一个庞大的洗钱网络,必然伴随着同样庞大的财务造假和偷漏税行为。
这,就是突破口。
林清雅坐直身体,不再犹豫。她从加密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记名的U盘,插入电脑。U盘里,存放着苏铭之前共享给她的一部分关于安阳建工集团的财务疑点线索。
她没有动用纪委的任何渠道,而是打开了一个私人的加密邮箱。
收件人,是她在省委党校学习时认识的一位同学。此人现在是省税务局稽查局的一名副处长,为人正直,业务精干,最痛恨的就是偷税漏税的蛀虫。
林清雅没有写任何称谓和落款,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将安阳建工集团涉嫌利用虚假工程合同、伪造票据进行巨额偷漏税的核心问题,以一个“知情财务人员”的口吻,清晰扼要地罗列出来。
她将那些关键的财务数据作为附件,一并上传。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拔下U盘,将邮件记录彻底清除。
这封匿名的举报信,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却足以搅动起整个水面。
省税务局不同于公安系统,它的垂直管理属性更强,地方政府的干预能力相对较弱。面对如此清晰、数额巨大的偷漏税线索,稽查局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要省里一动,安阳地方再想捂盖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一下,不是苏铭在敲山,而是省税务局在震虎。
……
安阳市,坠楼现场。
苏铭和刘建军的对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现场被封锁着,尸体也依旧停留在原地,盖着一层白布。安阳的警察和江州的警察,泾渭分明地分列两旁,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刘建军已经走了,但他的意志还笼罩着这里。
苏铭口袋里的手机,始终没有再响起。他知道,江州那边,高长明一定在等他主动回电话,等他服软。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现场的二级警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走到一边,接起电话,起初还点着头,说着“是,是”。可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什么?省局的督办函?”
“账户全部冻结?稽查总队马上到?”
“这……这怎么可能……”
他挂了电话,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看向警戒线内的尸体,又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苏铭。
苏铭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心里清楚,林清雅的子弹,已经打到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二级警督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他接电话的姿势明显恭敬了许多,腰都微微弯了下去。
“刘局……是……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到苏铭面前,脸上的强硬和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苏队,”他清了清嗓子,“刘局指示,请您……去一趟蓝湾茶馆,有人想跟您见一面。”
苏铭看着他。
二级警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然地补充道:“是安阳建工集团的……董事长。”
幕后的人,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