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灰色甲虫。
车窗上那张白底红字的临时通行证,在清晨的微光里,刺得苏铭眼睛微微一眯。
安阳市公安局。
这五个字,比警用牌照本身更具分量。
它意味着,车里的人不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而是得到了安阳市局的官方许可,可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苏铭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耳麦低声下达指令。
“行动,快!”
三人呈品字形,快步冲向A栋的单元门。
老旧小区的电梯慢得像个蹒跚的老人。苏铭看了一眼不断跳动却迟迟不变的楼层数字,直接转身,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走楼梯!”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陈年垃圾和潮湿的混合气味。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二十八层。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顶楼,刚踏上走廊,一声沉闷的巨响就从楼下传来。
“砰!”
声音很重,像是某种沉重的麻袋从高空坠落,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苏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两名队员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苏铭的动作更快。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房门上。
房门号,2801。
正是王海东的住址。
门没有锁。
苏铭一把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一个行李箱敞开在地上,里面的衣物被胡乱地翻动过。
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大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卷起,疯狂地向室内舞动,像是在招魂。
阳台上空无一人。
楼下,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来得太快了。
苏铭快步走到阳台边,向下望去。
单元楼下的水泥花坛边,一个人形物体趴在那里,身下很快晕开一滩暗红。旁边,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门打开,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拉起警戒线。
动作熟练,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苏队……”一名队员的声音带着颤音。
苏铭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下去。”
三人再次冲下楼梯。
当他们赶到坠楼现场时,安阳市局的警车已经停稳,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疏散围观的晨练居民。
一名挂着二级警督警衔的中年警察走上前来,看到苏铭三人,眉头一皱。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案发现场,请立刻离开!”
苏铭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江州市公安局,苏铭。死者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重大经济案件的核心涉案人。”
那名二级警督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江州的同志?这么巧。”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刚接到群众报警,说有人坠楼。初步判断,应该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苏铭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声音很冷,“尸体还没勘验,结论下得太早了吧,队长同志。”
“程序我们都懂。”二级警督的语气强硬起来,“但这里是安阳,我们有权接管现场。请你们配合,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他说着,便挥手示意身后的法医和技术人员上前。
“保护现场!”苏-铭对身后的队员下令。
江州的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尸体和安阳警察之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队,你这是什么意思?”二级警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想在我们的地盘上,抢案子?”
苏铭没有理他。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王海东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上。
他一边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一边对那名二级警督说:“死者是我们的案子的关键人物,他的死,直接关系到我们江州的案子能不能往下查。于情于理,我都必须确认他的状态。”
说着,他的手指,看似在检查王海东的颈动脉,实则轻轻触碰到了死者冰冷的皮肤。
一瞬间。
苏铭的脑中,仿佛有无数雪花点的黑白电视画面闪过。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在这一刻倒流。
【-10秒】
王海东惊恐的脸在眼前放大,他的嘴巴大张着,似乎在嘶喊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是蓝色的天空。
【-8秒】
视角猛地向后拉扯,王海东的整个身体悬在了阳台外面,他双手死死抓着一只粗壮的手臂。
【-6秒】
那只手臂用力一甩,王海东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4秒】
镜头聚焦在那只手臂的手腕上。
一只手表。
银色的精钢表带,黑色的表盘,表盘的十二点位置,镶嵌着一枚小小的、并不起眼的警徽。
这是安阳市公安局去年为了表彰先进,向省厅特殊申请定制的一批限量版纪念手表。苏铭在来安阳之前,研究过这里的资料,对这款手表有印象。
【-2秒】
最后一只手被掰开,王海东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
【-0秒】
画面定格,那只戴着手表的手臂收回阳台,消失在视野里。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铭缓缓站起身,摘下手套。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他知道是谁杀了他。
或者说,他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杀了他。
一个警察。
一个安阳市的警察,亲手将这起跨市洗钱大案的唯一活口,推下了二十八楼。
“苏队,确认完了吗?”那名二级警督不耐烦地催促道,“确认完了,就请让开,我们要开始工作了。”
苏铭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几辆挂着市局牌照的黑色轿车粗暴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群人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昨晚在酒桌上满面红光的安阳市局常务副局长,刘建军。
他没有穿警服,但官威比警服更甚。
“怎么回事?!”刘建军沉着脸,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铭身上。
那名二级警督立刻小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刘建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听完汇报,径直走到苏铭面前。
“苏队长,我不管死者跟你们江州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刘建军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现在,他死在了我们安阳的地界上。人,我们要带走。现场,我们必须接管。”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带走,立刻进行尸检。”
刘建军身后,几名法医和法警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苏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一个人,挡在了尸体前,像一杆标枪,钉在那里。
整个现场,几十名安阳的警察,将他和他身后的两名队员,围在了中间。
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