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指定的安全屋,藏在江州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
墙壁是新刷的白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涂料的寡淡气味。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盏白炽灯在头顶,投下没有温度的光。
苏铭推门进来时,林清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只是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紧绷。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将一直用手心捂着、带着体温的加密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黑色的对话框像一个深渊。
那行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00:07:43】,是深渊里唯一的光。
林清雅的视线凝固在那串数字上。
“在沙场找到的,”苏铭的声音很低,也很稳,“钱东来最后的依仗。”
林清雅点了点头,她明白这七分多钟意味着什么。她将一份审讯笔录推到苏铭手边:“王建业交代,沙场钱庄的利润,有一半每月汇入省城一个神秘户头。”
苏铭的目光扫过笔录,两人的信息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密码,你有三次机会。”苏铭补充道。
林清雅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她没有问苏铭是怎么找到的,现在不是时候。
“常规的生日、纪念日,不像钱东来的风格。”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这样的人,设置的密码一定与他的利益、或者说他的罪恶,有着最深刻的捆绑。”
苏-铭-赞-同。他回忆着在高速路口,钱东来被控制时脸上那抹诡异的冷笑。那不是单纯的绝望或愤怒,而是一种确信,确信自己留下的东西,无人能解。
“我试过临江重工的成立日期。”苏铭说。
他来之前,已经用掉了一次机会。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到了六分钟以内。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抽走房间里的空气。
“钱东来这个人,我查过他的发家史。”林清雅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九十年代末,靠着旧城改造项目拿到了第一桶金。当时,临江重工还只是一个小的钢铁加工厂。”
“那个项目,有过命案。”
苏铭的眉梢动了一下。
“一起拆迁纠纷,”林清雅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户主叫丁建设,是个退伍老兵,性格很犟,拒绝搬迁。后来,他家半夜失火,人没能跑出来。”
她的手指,点在复印件的一行字上。
“火灾日期,1999年8月10日。尸体是第二天被发现的,所以死亡证明上的日期,是8月11日。”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日期上。
【00:04:30】
“用哪一个?”他问。
“火灾发生的那一天,”林清雅几乎没有犹豫,“对钱东来而言,那是‘障碍’被清除的日子,比官方认定的死亡日期,更有纪念意义。”
苏铭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
他抬眼看着林清雅。
林清雅也看着他,眼神坚定。
苏铭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密码框,闪烁了一下。一行冰冷的提示出现:【密码错误,您还有1次机会】。
林清雅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苏铭的心也沉了一下。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不对……”苏铭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东来设置的,一定是他认为只有他自己和赵立春才知道,或者能想到的东西。”
“赵立春……”林清雅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快速筛选着信息,“赵立春是丁建设死后第二年,才调来江州的。他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那密码就跟赵立春无关。”苏铭下了判断。
“是钱东来自己的执念。”
他闭上眼,再一次回放钱东来被捕时的画面。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被放大。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挑衅。
那是一种……献祭般的扭曲。
对,献祭。
用一个人的生命,献祭自己的财富之路。
“丁建设。”苏铭睁开眼,吐出三个字。
林清雅不解地看着他。
“密码跟丁建设本人有关。”苏铭的语速加快了,“不是他的死,而是他的生。”
【00:01:58】
“一个生命的陨落,换来一个商业帝国的崛起。对钱东来这种人来说,这是一种充满黑色仪式感的逻辑。他记住的,可能不是自己动手的日子,而是那个‘祭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
林清雅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迅速翻动那张泛黄的个人信息复印件,手指飞快地滑到籍贯信息那一栏。
“找到了!”
“丁建设,出生日期,1953年12月1日。”
【00:00:47】
苏铭的手指已经悬在了键盘上方。
“。”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林清雅,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时间在飞速流逝。
三十秒。
二十秒。
苏铭的手指稳如磐石,逐一按下。
当最后一个“1”被敲下时,倒计时定格在了【00:00:11】。
他的食指,停在回车键上方,只差一毫米。
这是最后的机会。
成,则掀开江州官场的一角。
败,则线索中断,他和周卫民厅长都将陷入巨大的被动。
他能感觉到林清雅的呼吸就在耳边,同样屏住了。
苏铭不再犹豫,按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黑色的密码框消失了。
红色的倒计时,也消失了。
一秒钟后,一个标准的Excel表格图标,出现在电脑屏幕的正中央。
苏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清雅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苏铭握住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
密密麻麻的账目,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每一笔,都清晰地记录着日期、金额、经手人,以及一个“用途”栏。
“赵叔”、“春哥”,这些指代赵立春的化名随处可见。
李卫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顺着资金流向,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汇往省城的神秘账户,收款人的备注,是“山人”。
张庆山。
李卫交代的没错。
苏铭滑动着鼠标滚轮,表格一行行向上翻滚。这些,都是足以将赵立春等人钉死的铁证。
突然,林清雅伸出手,按住了苏铭的手。
“停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铭停住。
林清雅的手指,点在屏幕的一块区域。那是一个独立的子表格,标题是“市级重大项目协调费”。
在这个表格里,最大的几笔支出,收款人的备注名,既不是“赵叔”,也不是“山人”。
而是一个更不起眼,却让苏铭和林清雅同时感到一阵寒意的代号。
“老槐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震惊。
江州市委大院里,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是整个江州的地标。
而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长明的办公室,窗外正对着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