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身影,消失在江州老城区的巷弄深处。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酒店。
穿过两条挂满晾晒衣物的狭窄巷子,他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这里是他在警校时,一个本地同学的旧居,早已搬走,空置多年,钥匙一直留在他这里。
房间不大,水泥地,墙皮有些脱落,但胜在僻静。
简单的桌椅,一张硬板床。
苏铭放下纸箱,没有开灯,只是拉开了窗帘的一角。从这里,能看到远处市局大楼模糊的轮廓。
他将那份省厅的内部文件和名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停职,是赵立春的牌。
特派,是周卫民的牌。
他现在,是一个理论上赋闲在家,实际上却拿着尚方宝剑的暗访员。
接下来的几天,苏铭彻底从江州市局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包括林清雅。
白天,他就在这间小屋里,用一台老旧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反复研究那个U盘里的内容。
除了那份惊人的新城规划图,U盘里还有一份被多次加密的财务流水。这些流水,被伪装成临江重工的废旧钢材采购记录,但资金的走向却极为诡异。
一笔笔款项,在转入几个皮包公司后,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账户。
这个账户的开户行,不在江州,也不在海州,而在一个叫安阳的邻县。而账户的收款方,是一家名为“恒通建材”的公司。
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江州与安阳交界处的一片废弃沙场。
苏铭换上了一身沾着油漆印的工装,戴上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坐上了前往郊区的长途公交。
车身摇摇晃晃,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眼神平静。
废弃沙场位于国道旁边的一条岔路深处,周围荒无人烟。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告示:场地封闭,闲人免进。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苏铭没有靠近,他在岔路口下了车,沿着国道走了两公里,拐进了一片待建的工地。工地上有一栋烂尾的七层小楼,只建好了框架,水泥裸露,钢筋盘错。
他爬到小楼的顶层。
从这里,用高倍望远镜,刚好可以将整个沙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找了一个背光的角落,架好设备,开始观察。
第一天,风平浪静。
除了一个看门的老头偶尔出来倒一趟垃圾,整个沙场如同死地。
第二天,依旧如此。
苏铭很有耐心。他带足了干粮和水,像一个潜伏的猎手,等待着猎物露出踪迹。
直到第三天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不紧不慢地从国道岔路口驶入,停在了沙场的大门前。
车没有熄火。
看门的老头从门房里小跑出来,恭敬地打开了那把大铜锁,拉开沉重的铁门。
奔驰车缓缓驶入。
铁门随即关上。
苏-铭的镜头,稳稳地锁定了那辆车的车牌。
临A·G6688。
是临江重工董事长,钱东来的座驾。
一个小时后,奔驰车驶出,绝尘而去。
苏铭没有动。
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摸清了这里的规律。
每天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各式各样的豪车,会陆续抵达。它们从不一起出现,总是间隔十几分钟,像遵守着某种无形的默契。
车进来,人下车,走进沙场深处一排不起眼的平房。
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后,离开。
苏铭的摄像机,记录下了一连串的车牌号。有江州本地的,有安阳的,甚至还有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车。
他还在平房的后门,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些不起眼的厢式货车,会在深夜时分从后门驶入。有人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个沉重的、用黑色塑料布包裹的箱子。
然后,天亮之前,这些货车又会悄然离去。
这里不是什么建材公司。
这里是一个地下钱庄。
是赵立春,是临江重工,是那张大网里所有人的赃款中转站和洗白中心。
那些豪车送来的是黑钱,而那些货车运走的,是洗干净的资金。
苏铭将所有拍摄到的视频和照片,分门别类地存好,做了三重加密。
这些,是证据。但还不是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他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核心人物,出现在这个镜头里。
他在等。
这天夜里,起了风,天空中没有月亮。
烂尾楼顶,寒意刺骨。
苏铭裹紧了身上的旧大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取景器。
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按照惯例,今晚的“生意”应该结束了。
但沙场里的灯,还亮着。
突然,远处国道上,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黑暗,拐进了岔路。
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
车型很普通,但车牌号,却让苏-铭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临A·S0097。
这不是一辆公车。
苏铭的脑海里,闪过市局内部通讯录上的一条信息。赵立春,常务副局长,家庭车辆信息登记,其中一辆,就是这个牌照。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镜头死死锁定那辆奥迪车。
车在沙场门口停稳。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司机快步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满是沙土的地面上。
紧接着,赵立春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他下车后,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
看门的老头早已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为他引路。
赵立春没有理会,径直朝着那排平房走去。
苏铭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赵立春的身影被清晰地记录下来。他推开平房的门,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苏铭没有停止拍摄。
他调整焦距,将镜头对准了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奥迪A6,以及那个站在车旁,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的司机。
所有的一切,都被无声地记录下来。
这一刻,苏铭知道,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他看着镜头里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肮脏交易。
赵立春深夜秘访地下钱庄。
这个画面,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苏铭的镜头里,平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人影,从里面踉跄着退了出来。
紧接着,赵立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指着那个人,似乎在厉声呵斥着什么。
苏铭迅速将镜头拉近。
当他看清那个被赵立春呵斥的人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竟然是临江重工的董事长,钱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