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公安局，大礼堂。
鲜红的横幅从二楼的栏杆上垂挂下来，白色的宋体字写着“‘滨江防洪堤系列案’表彰大会”，显得庄重而热烈。
主席台上，一排铺着白桌布的长条桌，桌上摆着名牌和白瓷茶杯。
常务副局长刘振华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大局已定的从容，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内敛。
高长明这棵大树倒了，他这只树下的猢狲，非但没散，反而安然无恙地坐回了主位。这份断尾求生的手腕，这份深不可测的城府，让台下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苏铭坐在台下第一排。
他的位置有些讲究，不在正中，而是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体现了他作为功臣的身份，又恰当地表明了他还不是决策圈的核心。
他穿着崭新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没有看主席台上的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五角星灯饰。
会议开始了。
刘振华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始了他那冗长而又滴水不漏的开场白。从省委省政府的英明领导，到市委市政府的坚强决心，再到全体参战干警的无私奉献，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官样文章的鼓点上。
台下的掌声，适时而热烈地响起了几次。
苏铭始终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向他这个角落汇集。有三中队老伙计们带着敬佩的，有其他支队同僚带着羡慕嫉妒的，还有一些深藏在人群中，带着审视与探究的。
“……在这场与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殊死较量中，涌现出了一大批先进个人和集体。”刘振华的声调开始上扬，进入了会议的核心环节，“尤其要表扬的，是我们的年轻同志，苏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苏铭同志，作为省厅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在此次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不畏强权，智勇双全，敢于斗争，善于斗争，以高度的政治觉悟和过硬的业务能力，为案件的最终告破，立下了汗马功劳！”
刘振华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许，仿佛苏铭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得意门生。
宣传科的闪光灯，对着苏铭“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苏铭缓缓抬起头，迎向刘振华的目光，平静地，微微颔首。没有激动，没有谦卑，就像是听了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先进事迹报告。
刘振华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但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同志们，功必赏，过必罚，这是我们队伍的铁律。经市局党委会研究，并报请市委组织部备案，决定对在‘滨江防洪堤系列案’中表现突出的一批同志，进行表彰和提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宣读。
李建国，记个人二等功一次，提拔为刑侦支队三大队教导员。
周芬，记个人三等功，提前转正。
……
一连串的嘉奖念下来，三中队的老伙计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腰板挺得笔直。
刘振华放下文件，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刘振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铭的身上。
“最后，是一项破格提拔的任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党委会一致同意，决定破格提拔苏铭同志，担任市局刑侦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职务！”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刑侦支队一大队！
那不是三中队那样的养老单位，而是市局的王牌，是精英中的精英，专门负责全市最核心、最重大的刑事案件。一大队的大队长，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实权岗位，是无数刑警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从一个边缘部门的副大队长，一步登天，直接成为王牌大队的掌门人。
这个提拔的力度，已经不能用“破格”来形容，简直是“火箭”！
李建国等人激动地看着苏铭，拳头都握紧了。
苏铭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刘振华，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刘振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礼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涌动的电流，却愈发强烈。
刘振华的脸上，笑容依旧。
“当然，”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组织上对苏铭同志寄予厚望，所以，这次的任命，附加了一个条件。”
来了。
苏铭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刘振华看着苏铭，缓缓说出了那个看似信任、实则致命的条件。
“考虑到一大队接下来的任务会非常繁重，为了让苏铭同志能够心无旁骛，尽快打开工作局面。党委会决定，将一桩积压了十年之久的悬案，作为对苏铭同志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他履新之后，唯一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