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的声音在弥漫着焦糊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穿透力。
“可惜,苏副组长,你来晚了一步。”
他脸上的惋惜表情做得十足,但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苏铭。
周围的市局干部们,看着苏铭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冷漠,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倾轧的默然。
一个省厅下来的副组长又如何?在江州这片地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刘振华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又“合规”又狠辣。
刘振华见苏铭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官威。
“苏副组长,你无视省厅纪律,擅自脱岗返回江州,现在又违规闯入我局高级别消防演练重地,意图何在?”
他不再演戏,图穷匕见。
“来人!”刘振华对着身后的督察一挥手,“把苏铭同志‘请’到督察室去,让他好好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
这是要直接软禁。
两名督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向苏铭走来。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苏铭却仿佛没有听到刘振华的话,也没有看到逼近的督察。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台已经报废的碎纸机,看着那堆化为灰烬的所谓“证据”。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无计可施,准备接受这屈辱的败局。
苏铭动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向那台碎纸机。
他的动作很轻,皮鞋踩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刘振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苏铭走到碎纸机旁,缓缓蹲下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堆混杂着干粉的纸灰,而是仔细端详着碎纸机那黑漆漆的金属外壳。
就在机器入纸口的边缘,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屑,因为静电,侥幸地粘在了那里,没有落入焚毁的灰堆。
更重要的是,那片小小的纸屑上,沾染着一小块已经干涸发黑的、如同铁锈般的痕迹。
是周明的血。
苏铭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带着血迹的纸屑。
刹那间。
【叮!检测到死者关联物证,正在启动犯罪现场重构……】
【重构目标:死者,周明。】
【重构倒计时:10、9、8……】
周围嘈杂的人声、刺眼的警灯、呛人的烟味,如潮水般褪去。
苏铭的视野,化为一片灰白。
场景没有出现在血腥的地下车库,而是江州市规划局,一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
时间,是周明遇害的前一天。
画面里的周明,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他的左手边,是一叠厚厚的、足有半尺高的文件,封皮上赫然印着“滨江防洪堤项目联合审批卷宗”的字样。
这些,正是刘振华和高长明以为已经被彻底销毁的复印件。
而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的小金属管,看上去就像一支钢笔的笔帽。
缩微胶卷。
周明死死攥着那管胶卷,仿佛攥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然后迅速将那叠厚厚的复印件塞进一个公文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书柜前,从上面搬下来一个精致的建筑沙盘模型。
那是江州市规划局大厅那座巨型沙盘的微缩纪念品,底座是厚重的红木。
周明熟练地拧开沙盘模型的底座,那厚重的红木底座内部,竟然是中空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管装着缩微胶卷的金属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迅速将底座严丝合缝地拧了回去。
他最后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沙盘模型,充满了恐惧,也藏着一丝鱼死网破的决绝。
十秒结束。
画面崩碎。
冰冷的现实,重新将苏铭包裹。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刘振华看着他,强压下心头那股不安,冷笑道:“怎么?苏副组长,还想从这堆灰里找出花来?别白费力气了。”
他以为苏铭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铭没有看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部备用机。
在现场所有人,包括刘振华困惑不解的注视下,苏铭不慌不忙地解锁屏幕,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刘振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干什么?
在这种山穷水尽的境地,他还能打给谁?向周卫民求救?没用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电话接通了。
苏铭将手机放到耳边,目光终于落在了刘振华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淡漠,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林清雅,是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对峙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振华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苏铭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一丝波澜。
“去一趟市规划局大厅。”
“大厅正中央,有一座废弃的老沙盘模型。”
“真正的卷宗,藏在底座里。”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刘振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份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得意,那份猫戏老鼠的从容,就像被零下几十度寒流瞬间冻住的湖面,寸寸龟裂。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死死地盯着苏铭,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