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挂断电话,手里的账目复印件仿佛重了千斤。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三中队所在的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往日队员们闲散的谈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死寂。
三中队的玻璃门紧闭着。
苏铭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他手下的七八个老民警,此刻都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回到了警校的新生课堂。
每个人的桌上,都多了一份崭新的文件,封皮上印着一行黑体字——《江州市公安局关于进一步规范执法办案程序的若干规定》。
办公室中央,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市委的徽章,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人负责记录,一人负责录像,镜头正对着被单独叫到一旁谈话的老队长李建国。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凝重得像一块铁。
看到苏铭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复杂难明。有担忧,有紧张,也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用眼神制止了。
那个夹克男人抬起头,目光在苏铭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苏铭同志吧?”他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客气。
“我是。”苏-铭平静地回答。
“我叫吴江,市委督查二组的组长。”吴江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朝苏铭伸出手,“根据市委的统一安排,从今天起,我们督查组将进驻刑侦支队第三中队,对你们近期的执法办案工作,进行为期一周的督导检查。”
苏铭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对方的手很干燥,没什么力道。
“欢迎督查组的领导莅临指导。”苏铭的回答同样是标准的外交辞令。
吴江笑了笑,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指导谈不上,主要是学习。听说苏副大队长年纪轻轻,屡破大案,是我们江州警队的后起之秀嘛。我们也是来取取经,看看你们三中队有什么先进的工作经验,值得在全市推广。”
话很漂亮,但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
“正好,苏副大队长回来了,我们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吴江指了指旁边的小会议室,“方便吗?”
“方便。”
苏铭跟着吴江走进会议室,门被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吴江坐在主位,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摆开了记录本和录音笔,架势十足。
“苏铭同志,不要紧张。”吴江亲自给苏铭倒了杯水,“我们就是例行公事,聊一聊。”
苏铭没有碰那杯水。
“吴组长请问。”
“我们了解到,你们三中队最近在办的‘8·21’烂尾楼沉尸案,案情很复杂,社会关注度也很高。”吴江开口了,“市委领导对此高度重视,反复强调,办案一定要严谨,程序一定要合规,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苏铭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听说,你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传唤了宏发建材的法人代表赵强,并且在传唤期间,嫌疑人意外死亡了?”吴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要害。
“赵强是死于投毒谋杀,投毒嫌疑人赵铁军已被市纪委留置审查。相关案情,我们已经向市局督察和省厅专案组做了详细汇报。”苏铭不疾不徐地回应。
“嗯,这个情况我们掌握。”吴江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赵强死亡的直接诱因,是你们的传唤行为。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苏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方这是在偷换概念,企图将刑事谋杀案,重新拉回到执法程序的瑕疵问题上来。
“现在外面有一些声音,说我们公安机关为了破案,搞有罪推定,滥用强制措施。这对我们整个政法队伍的形象,损害是很大的。”吴江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所以,为了保护你们一线办案同志,也为了确保案件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市委的意思是,在相关情况没有彻底厘清之前,‘8·21’案的侦办工作,暂时先放一放。”
暂时先放一放。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给整个案件按下了暂停键。
“另外,”吴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从今天起,三中队所有的案件审批、经费使用、公车调用,都需要先报我们督查组审核备案。这也是为了规范管理嘛,希望苏铭同志能够理解和配合。”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收缴了你的办案权,卡死了你的后勤保障,一个刑侦副大队长,就成了一个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闲人。
苏铭看着吴江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心里一片澄明。
高长明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狠,也更稳。
他不跟你争论案情,不跟你纠缠证据,他只用最合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制度上,将你彻底架空,让你有力无处使。
“我明白了。”苏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全力配合督查组的工作。”
吴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对苏铭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很好。苏铭同志年轻有为,政治觉悟也很高嘛。”他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去安抚一下同志们的情绪,让他们放下包袱,积极配合我们的督查工作。”
苏铭走出会议室,外面的空气似乎更加压抑了。
李建国已经结束了谈话,正一脸阴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苏铭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接下来的半天,三中队彻底陷入了停摆。
苏铭申请调用车辆去追踪保镖阿辉的行动轨迹,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想让技术队对现场物证进行新一轮的分析,申请报告被督查组以“重复工作,浪费警力资源”为由驳回。
甚至连李建国想去给羁押室的冯源和马经理送份饭,都被要求先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三中队,成了一座孤岛。
苏铭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督查组的人不时地走动,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交谈的话语。
他成了笼子里的困兽,被所有人围观。
队员们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进出他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少了,就算进来汇报工作,也是言简意赅,眼神躲闪。
一股无形的墙,正在他和三中队之间悄然竖起。
下午四点。
苏铭的手机响了,是林清雅打来的。
“情况我听说了。”林清雅的声音很冷静,“高长明这是要关门打狗。”
“他打不了。”苏铭淡淡地说。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稳住赵铁军,他是唯一的活口,不能再出事。”
“好。”林清雅没有多问。
挂断电话,苏铭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知道,对方在等。
等他沉不住气,等他犯错,等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去冲撞规则,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彻底按死。
但他偏不。
苏铭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手机。
他没有打给省委的陆书记,那张牌,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他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省公安厅厅长周卫民沉稳如山的声音。
苏铭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厅长,我是苏铭。”
“滨江防洪堤项目的账,我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