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下本已汹涌的暗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移交驻局纪检组。
这六个字,在三中队办公室里盘旋,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终结意味。
驻局纪检组,名义上是纪律检查部门,但在市局这个一亩三分地里,谁都知道,它的腰杆能有多硬,完全取决于局党委的态度。刘振华作为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他的话,就是驻局纪检组办事的风向标。
把赵铁军这块滚烫的山芋交过去,无异于龙归大海,从此再难掀起半点波澜。
李建国刚刚因为苏铭那番“投毒杀人”的定性而挺直的腰杆,又一次垮了下去。他看着刘振华那张看似公允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这是阳谋。
用最合规的程序,断掉你所有的路。
刘振华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铭身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苏铭同志,你觉得呢?”
他这是在将军。
同意,等于亲手把唯一的线索送进虎口。
不同意,就是公然对抗主管领导的“公正”提议,坐实了“滥用职权、企图包庇”的帽子。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身上。连那几名跟着刘振华来的督察,眼神里也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认真思考刘振华提议的合理性。他越是沉默,刘振华嘴角的弧度就越是明显。
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太嫩了。
以为抓住了一点线索就能翻天?在真正的权力规则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
“既然苏铭同志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刘振华不想再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准备一锤定音。
他转向身边的督察,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与之前刘振华带人来时的杂乱匆忙不同,它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距和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特有的秩序感和压迫感。
办公室的门,没有被推开,而是被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等里面的人回应,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简单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是市纪委的林清雅。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情严肃的年轻干部。
林清雅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眼前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布景。
她的出现,让刘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林主任?你怎么来了?”刘振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清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了苏铭面前。
“苏队,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中,行贿嫌疑人赵强,涉嫌向多名公职人员输送巨额利益,以求在‘云顶华庭’项目中获得非法便利。”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
“根据规定,在纪委监委调查期间,主要行贿人或受贿人非正常死亡的,应立即启动联合调查程序。”
林清雅打开了手中的蓝色文件夹,从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苏铭面前。
“这是市纪委签发的《关于对赵强死亡一案启动联合调查的函》。”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了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的刘振华。
“所以,与赵强死亡一案相关的所有涉案人员和物证,现在起,由市纪委与市局成立的联合调查组共同接管。”
刘振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林清雅,脑子飞速运转。
又是联合调查组!
但这一次,主导方,从市局,变成了市纪委!
“林主任,我理解纪委同志们办案心切。”刘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头的惊怒,试图夺回主动权,“但这件事,性质已经明确,是发生在市局内部的恶性刑事案件。主要侦办方向,应该是查明投毒的真凶。我认为,还是应该以我们刑侦部门为主。”
“刘局。”林清雅平静地打断了他,“赵铁军作为投毒的直接嫌疑人,他的作案动机,是为了掩盖赵强的行贿事实,还是另有隐情?这本身就是我们纪委需要查清的关键环节。”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为了保证调查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干扰,也为了保护涉案人员的安全。”林清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段条文,“我们决定,对犯罪嫌疑人赵铁军,执行留置。”
留置!
这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如果说,刘振华刚刚提议的“移交驻局纪检组”,是在市局内部打太极。
那林清雅提出的“留置”,就是直接从另一个维度,釜底抽薪!
驻局纪检组,是市局的内设机构。
而市纪委,是市委的工作部门,是独立于公安系统的存在。
“留置”是监察法赋予纪委监委的权限,一旦执行,人就会被带到纪委的专门办案点,彻底脱离公安系统的管辖。
刘振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林清雅手中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留置决定书,感觉自己的权威,正被对方用一种无可辩驳的规则,层层剥离。
他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
在市纪委的留置决定书面前,他这个常务副局长的所有“提议”,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铭和林清雅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点头,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默契。
这是一场完美的配合。
苏铭用“投毒谋杀”的定性,将案件从“责任事故”升级为“恶性刑案”,彻底堵死了刘振华大事化小的路。
而林清雅,则利用纪委的更高权限,在刘振华企图抢夺嫌疑人时,以雷霆之势介入,完成了致命一击。
“带人。”林清雅对身后的两名干部偏了下头。
“是!”
两名纪委干部绕过呆立当场的刘振华和一众督察,径直走向被羁押在角落的赵铁军。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刘振华身边的一名督察,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
林清雅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
“妨碍纪委执行公务,你想清楚后果。”
那名督察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铁军被纪委的人带出了三中队办公室。
从头到尾,苏铭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一个“配合”纪委办案的刑侦副大队长。
刘振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全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所有的力量,都被对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他输了,却连一个指责对方违规的理由都找不到。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尽头,赵铁军被押进一部电梯,消失不见。
……
半小时后,江州市纪委监委,一号留置室。
冰冷的墙壁,包裹着软质材料。
房间里,除了固定的桌椅,再无他物。
赵铁军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那张原本还算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从被带离市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原本指望的那些“捞人”的承诺,那些“保你家人平安”的保证,在市纪委这三个字面前,都成了笑话。
一名纪委的办案人员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赵铁军,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
“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还是负隅顽抗到底,路,你自己选。”
赵铁军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他看了看眼前的办案人员,又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