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人声、刺耳的喇叭嘶鸣、相机快门密集的“咔嚓”声,混杂着尘土与夏日午后的焦躁,如同一道无形的声浪,扑面而来。
苏铭站在警戒线内,神色冷峻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
几名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街道办干部,正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其中一个看似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举着高音喇叭,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你们的诉求我们已经听到了,政府正在协调,请相信我们……”
他的话语,立刻被人群中爆发出的更激烈的叫骂声所淹没。
一名穿着城建集团制服的项目负责人,则被几个自称是家属的女人围在中间,衣领被扯得歪七扭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奈何的苦笑,嘴里不停重复着“正在走流程”“公司资金暂时困难”之类的空话。
一出完美的、由官方和稀泥、企业打太极、群众情绪激动所构成的标准维稳戏码。
“苏副大队,我是街道办的王主任。”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干部气喘吁吁地跑到苏铭面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看这情况……太棘手了。楼上那些兄弟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劝了半天了,油盐不进啊!您是刑侦专家,经验丰富,可得给我们拿个主意!”
他一口一个“专家”,一口一个“拿主意”,看似恭敬,实则是在第一时间就把责任的中心推向了苏铭。
苏铭没有理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分。他只是放下望远镜,那双看过无数生死与诡诈的眼眸里,一片冰冷。
演戏。
所有人都在演戏。
楼顶的在演,楼下的也在演。一场为了掩盖某个真相而精心编排的大戏。
“李建国。”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现场的喧嚣。
“到!”老中队长李建国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和其他几名穿着厚重防爆服的老警员,正缩在防暴车后面,看着这烂摊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命令,所有警力,立刻封锁‘云顶华庭’项目工地所有出入口,包括那几个没修好的侧门和围墙缺口!”苏-铭的命令简短而冷酷,“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什么?
李建国和王主任同时愣住了。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苏副大队,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么一搞,不是激化矛盾吗?把人全堵在里面,万一情绪失控,那后果……”
“后果我承担。”苏铭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王主任,指挥中心的命令是让我部‘负责处置’。现在,我正在处置。如果你认为我的处置方式有问题,可以立刻向刘振华副局长汇报。但在接到新的指令前,请你和你的人,不要干涉我执行公务。”
王主任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苏铭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和稀泥的!
李建国看着苏铭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封锁现场,这是办理重大刑事案件的规程!苏副大队这是……要把一场群体性事件,当成刑事案件来办?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对着对讲机大声吼道:“三中队全体注意!执行苏副大队命令!封锁现场!重复,封锁现场!”
随着命令下达,几名原本还在磨洋工的老警员,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不再迟疑,迅速行动起来,拉起更长的警戒线,将整个庞大的工地彻底围死。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看到警察这副如临大敌、只许进不许出的架势,开始感到了不安,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
而那些混在人群里带头起哄、叫骂得最凶的“家属”,脸上的激愤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苏铭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没有再看楼顶,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下方那群最鼓噪的“讨薪家属”。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脏的鼓点上。那身笔挺的警服,以及身后跟着的两名手持防爆盾的特警,构成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管事了!城建集团黑心烂肝,欠我们男人血汗钱不给,还把人逼得要跳楼啊!”一个穿着花衬衫、体型肥硕的中年女人见苏铭走来,立刻戏精附体,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苏铭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嚎了半天,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既不安慰,也不驱赶,只是用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目光静静地盯着她。她的哭声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心里开始发毛。
苏-铭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大姐,演得不错。就是这鞋……不太对。”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双鞋,是菲拉格慕去年的春季新款,三里屯专柜价七千八。一个丈夫被欠薪到要去跳楼的农村妇女,穿这个?”苏铭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对方的伪装,“还有你这美甲,最新的猫眼款式,配上施华洛世奇的碎钻,做一次没有八百下不来吧?”
女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铭没有再理她,站起身,目光扫向她身旁另外几个刚才还在帮腔的“家属”。
“你们几个,是一起的吧?”
那几人被他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我再说一遍,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苏铭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全场,“我们不负责调解劳资纠纷,我们只抓罪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最高可以判五年!如果是受人指使,蓄意制造群体性事件,意图掩盖其他犯罪行为,那就是同谋!”
刑侦支队!
罪犯!
五年!
同谋!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些“演员”的心里。他们只是收了钱来演戏的,可没想过要把自己搭进去,更没想过会惊动刑侦!
人群中,立刻有两个人脸色大变,悄悄地往后缩,想要溜走。
“站住!”苏铭厉声喝道,“现在想走,晚了!李建国,把那两个带到指挥车上,分开盘问!”
“是!”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这些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
那个坐在地上的肥硕女人,眼看同伙被抓,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演戏,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着人群中一个想要趁乱开溜的瘦高个男人,尖叫道:“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找我们来的!钱也是他给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瘦高个男人身上。
现场的街道办王主任和城建集团的项目经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彻底的呆滞和惊骇。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副大队长,不按套路出牌到了这种地步!不去劝楼顶的,反而三言两语,就把楼下的人群给瓦解了!
这根本不是维稳,这是审讯!是降维打击!
苏铭一步步走到那个被指认的瘦高个男人面前。
男人面如死灰,双腿筛糠般抖动着,看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说吧。”苏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谁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想清楚了再说,我的耐心有限。”
高压之下,男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是……是城建集团安保部的马经理!他给了我们两万块钱,让我们带人来这里闹,闹得越大越好!”
苏铭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果然如此。
“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苏铭追问道。
男人吓得一哆嗦,不敢有丝毫隐瞒,急忙道:“有!马经理特意交代,让我们必须把人引到A栋楼顶去闹,声势要做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边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他说……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b区的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