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一看守所,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专案组留守的几名省厅督察,此刻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焦躁不安地在临时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苏铭被一纸命令调回省城,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们就像是被斩断了所有触角的孤岛,除了看守所里那扇冰冷的铁门,再也接触不到外界的任何风声。
带队的年轻督察王斌,是周卫民厅长亲自挑选的精干力量,此刻却只能一遍遍地看着手机,信号满格,屏幕上却没有任何来电或消息。苏铭的私人号码打不通,办公室的座机无人接听。他们被彻底架空了。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冰冷的官僚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市局法制科科长钱东来,挺着微凸的啤酒肚,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背着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名牌西装的律师金耀,以及两名市局法制科的科员。
王斌眼神一凛,立刻站起身,挡在了钱东来面前,声音冷硬如铁:“钱科长,这里是省厅专案组的办案区。没有苏组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钱东来仿佛没看到王斌伸出的手臂,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鲜红的抬头和下方清晰的公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不是来串门的,我是来办事的。”钱东来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场的几名省厅督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苏组长?”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他现在恐怕连自己的事情都说不清楚。王斌同志,看清楚了,这是局里刚刚通过的,关于犯罪嫌疑人陈宇的取保候审决定书。”
取保候审?!
王斌和身后的几名督察脸色瞬间大变。王斌一把抓起那份文件,目光死死地盯在上面。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经研究决定,鉴于犯罪嫌疑人陈宇在羁押期间精神状况出现严重恶化,出现持续性癫痫、自残等多种应激反应,已不适宜继续羁押。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批准其取保候审,即刻生效,转至指定精神卫生中心进行监护治疗。”
下方,不仅有市局法制科的公章,在签批栏里,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虽然潦草,但王斌一眼就认出,那是市局常务副局长赵立春的亲笔签名!而批准日期,就是今天上午!
“这不可能!”王斌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将文件狠狠砸回桌上,“陈宇是在装病!我们有看守所的全程监控录像可以证明!这份批准书程序不合法!”
“合不合法,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这个法制科科长说了算。”钱东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官威,“监控录像?那是你们专案组的一面之词。我们法制科组织专家进行了远程会诊,结论就是他精神状况恶化。怎么,你们省厅的督察,要干预我们市局的内部审批流程吗?”
一旁的律师金耀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充道:“这位警官,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挠,导致我当事人的病情加重,甚至出现生命危险,我们会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权力。”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官威压人,一个用法律条文恫吓。
王斌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是高长明在亲自运作。苏铭一走,这些人立刻就露出了獠牙。他们根本不是要讲道理,他们是在用官大一级的规矩,强行碾压!
“苏组长临走前交代过,陈宇是重案嫌犯,绝不允许任何人接触!”王斌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抵抗。
“苏铭?”钱东来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已经被停职了!一个戴罪审查的人,他的命令还算数吗?”
“王斌同志,我劝你一句,看清形势。高书记亲自过问这件事,是为了江州的稳定大局,是为了江州的营商环境。你一个省厅下来的小警察,非要拿自己的前途去螳臂当车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王斌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可以不怕威胁,但他不能无视规则。对方手持合法合规的文件,代表的是市局的官方意志,背后更是政法委书记的影子。他如果强行阻拦,那就是公然抗命,违抗组织纪律。到时候,不仅帮不了苏铭,连自己都会被拖下水。
钱东来看着王斌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他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对身后的看守所所长命令道:“张所长,执行吧。文件你已经看过了,程序齐全。出了任何问题,由我们法制科全权负责。”
满脸为难的张所长叹了口气,对王斌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随即转身去办理提人手续。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斌和他的同事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耀律师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表格,熟练地填写着各种信息。那支万宝龙金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对他们无声的嘲讽。
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斌不死心地再次拿出手机,拨打林清雅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但响了很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刻,才被接起。
“喂?”林清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和嘈杂,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各种汇报声。
“林组长!我是王斌!他们要强行把陈宇放了!市局法制科拿着取保候审的批文,人马上就要被带走了!”王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吼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清雅冷静但同样带着一丝无力的声音:“我知道了。我在市委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走不开。钱东来的文件,我也看到了电子版,手续上……没有漏洞。”
连纪委都被会议拖住了手脚!
王斌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他们算准了所有的时间节点,利用规则将所有能阻止他们的人都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拖住他们!无论如何,拖延时间!”林清雅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苏铭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可是,怎么拖?
王斌挂断电话,抬头看向窗外。看守所的提审通道外,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门口,熄火静候。
十五分钟后。
所有的手续,全部办理完毕。
钱东来志得意满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王斌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王斌同志,辛苦了。后续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们省厅的同志了。”
说完,他带着律师金耀,径直走向看守所的内部通道。
王斌和几名督察跟了上去,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们要亲眼看着。
沉重的三道铁门,依次打开。
在通道的尽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的陈宇,在两名狱警的“护送”下,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得意。
当他看到站在通道口的钱东来和金耀时,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嚣张而残忍的笑容。
他甚至还扭过头,目光越过钱东来,挑衅地看了一眼满脸怒火的王斌,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最后一道通往自由的电动铁闸门,发出了“嗡嗡”的电流声,开始缓缓向上升起。
门外,是江州自由的空气。门内,是王斌等人愤怒到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陈宇深吸一口气,抬起脚,马上就要跨出那道象征着法律与尊严的门槛。
远在省城的苏铭,你布下的天罗地网,难道就要在此刻,被他们用最蛮横的程序撕开一个缺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