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苏铭被安排在省厅招待所一间最偏僻的房间里,整整三天。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窗外是一堵灰色的高墙。没有电视,没有网络,送来的报纸永远是三天前的旧闻。
这是一种无声的隔离,一种政治上的冷藏。
前两天,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仿佛他是一件易碎的、需要被小心处理的麻烦。而从昨天开始,当监控录像自证清白的消息在省厅大院内部不胫而走后,那些脚步声里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与敬畏。
但无论是冷遇还是敬畏,那扇门,始终紧闭。
直到第三天下午,门外终于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苏铭同志,周厅长请您过去一趟。”
来人是厅长办公室的秘书,态度恭谨,但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程序化的疏离。
苏-铭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三天的白衬衫,衣领依然笔挺。他一言不发,跟在秘书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栋象征着临江省警界权力中枢的办公主楼。
省公安厅长周卫民的办公室在五楼的尽头。
厚重的实木门上,没有挂任何铭牌,只有一种无形的威严。
秘书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和醇厚的茶香扑面而来。办公室很大,陈设却简单。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临江省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周卫民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穿着一身便装,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画案前。他背对着门口,手持一支狼毫大笔,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秘书将苏铭领进门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苏铭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周卫民宽厚而沉稳的背影上。他知道,这是领导的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的耐心,也考验他的心性。
画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周卫民手腕沉稳,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下四个大字:
【明德、慎罚】
写完最后一笔,他才缓缓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极为耗费心神的大事。
“我这手字,二十年没怎么练,生疏了。”周卫民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湿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目光这才落到苏铭身上。
那目光,锐利,深邃,像一把手术刀,要将苏-铭从里到外剖析个通透。
“让你等了三天,有怨气吗?”周卫民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苏铭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服从组织安排。”
“呵呵,”周卫民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父亲当年,可不会这么说。他要是受了委屈,能直接冲进我的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娘。”
他走到待客的沙发区坐下,亲自提起茶壶,给苏铭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氤氲的茶气瞬间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坐。”
苏铭依言坐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周卫民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口气,却没有喝。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停职,还让督察总队煞有介事地查你吗?”
苏铭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道:“为了应对舆论压力,给江州市委一个交代。”
“交代?”周卫民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周卫民的兵,不需要给任何人做交代!尤其不需要给高长明那种货色做交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昨天下午,江州市委常委会上,高长明借着舆论,提议解散专案组,把你踢出局,把案子拿回到他们市局自己手上。”周卫民盯着苏铭,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想得很好,把你这个刺头拔了,案子就成了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苏铭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被困在招待所,但对官场上的凶险有着超乎常人的嗅觉。他能猜到高长明会反扑,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直接狠辣。
“是林清雅。”周卫民的语气缓和下来,“省委组织部林副部长的那个女儿,现在市纪委的青年干将。她在常委会上,直接抛出了赵立春和陈万山的通话记录,把案子从‘刑事舆情’,直接定性成了‘干部违纪的突破口’,用纪委的规矩,硬生生把高长明的嘴给堵上了。”
苏铭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清雅那张清冷而坚毅的脸。他没想到,在自己最被动的时候,是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盟友”,在另一个战场上,为他守住了阵地。
“你很像你父亲,是把好刀。”周卫民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刀,太快,太锋利,还没等砍到敌人,就容易先把自己给崩了口子。”
“我让你停职,不是要罚你,是要保护你。”
周卫民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打入苏铭的心里。
“更是要让某些人,以为自己赢了!”
轰!
苏铭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卫民。
前三天所有的压抑、憋屈、不解,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这不是惩罚,是布局!
原来,那通冰冷的停职电话,那场煞有介事的督察质询,都只是演给敌人看的一出戏!
“高长明在常委会上吃了瘪,他会就此罢休吗?不会。”周卫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充满了老猎人般的智慧,“他会变本加厉,他会觉得你这个最大的障碍已经被我‘处理’掉了,专案组群龙无首,正是他捞人、销赃、抹平一切痕迹的最好时机。”
“蛇,只有在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毫无顾忌地从洞里爬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苏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终于明白了周卫民的意图。
明着是“降职”,实际上是“暗保”!
将自己从明面上所有火力的焦点中摘出来,转入暗处。利用“被查”的假象,麻痹对手,诱使他们疯狂犯错,露出更多的、足以一击毙命的破绽!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这才是省级政法大佬的政治手腕!
“你现在,在明面上,就是一个被停职审查,前途未卜的普通警员。”周卫民看着苏铭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身份,就是你最好的保护色。江州的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要查的,也不仅仅是一个陈宇。”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保险柜前。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密码和钥匙操作,保险柜沉重的柜门缓缓打开。
周卫民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材质的档案袋,档案袋已经因为年头太久而微微泛黄,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
他拿着档案袋,重新走回到苏铭面前,将其放在了茶几上,推了过去。
“你父亲是个刑侦天才,但他不懂政治。二十年前,他在江州办案,得罪了一些人,被人从省厅下放到了边境。这些,是他当年留下的一些后手,一些他来不及启用的人脉和线索。”
周卫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期许。
“现在,我把它们交给你。”
“从现在起,你脱下警服,转入暗线。专案组那边,我会让林清雅帮你顶着。你需要做的,就是利用好你‘戴罪之身’的便利,去见一见这里面的人,把陈万山和他背后那张网,给我连根拔起!”
苏铭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个神秘的牛皮纸档案袋上。
他的手指,缓缓伸出,触碰到了那粗糙而温热的纸面。
档案袋并不厚,但苏铭却感觉它重如千钧。这里面,是父亲未竟的事业,是二十年尘封的秘密,也是他接下来破局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卫民注视的目光中,撕开了那道火漆封印。
档案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娟秀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