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苏铭的耳膜内疯狂咆哮。
他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体随着越野车在车流中的每一次极限穿插而剧烈晃动,但他的目光,却稳如磐石,死死地锁定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城市快速路。
窗外的景象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光影飞速倒退。
时间,正在变成最凶恶的敌人。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下单,四点的航班。
扣除掉必须提前完成值机、安检的时间,留给吴国栋的,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窗口期。
而那句“从精神卫生中心到机场最快仅需三十分钟”的广告词,像一个冰冷的电子时钟,正在苏铭的脑海里进行着无情的倒计时。
陈家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这不是普通的弃车保帅,这是一套精密、高效、且演练过无数次的危机处理预案。赵立春被双规的消息刚传出,斩断线索的指令就已经下达。
吴国栋,就是那条必须被斩断的、连接着三年前罪恶的引线。
“通知机场公安,A级协查通报!”苏铭的声音,在嘈杂的引擎声中显得异常冷静,不带一丝波澜,“以省厅督察总队的名义,立刻对国际出发厅所有安检口,进行临时性技术升级布控!”
“是!”驾驶位上,那名从省厅跟来的老督察沉声应道,拿起对讲机,用精炼的术语快速下达指令。
“理由呢,苏副组长?”老督察一边娴熟地切着方向盘,一边问道。
“就说反恐演练,排查爆炸物威胁。”苏铭的眼睛微微眯起,“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机场方面配合的,不是把人拦下,而是把他的速度,降下来。”
他很清楚,一旦大张旗鼓地封锁机场,吴国栋背后的人会立刻收到消息。届时,吴国栋很可能会放弃登机,转而从其他渠道潜逃,那将是大海捞针。
他要的,是让吴国栋在自以为安全的幻觉中,一步步走进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不仅是抓捕,更是一场心理战。
越野车在距离机场高速收费口还有一公里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拐入了一条辅路,警灯和警笛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启。
“前面就是机场出发大厅,我们从t2航站楼的4号门进去。”苏铭看着手机上发来的实时航班信息,大脑飞速运转,“cZ3081,飞往曼谷,值机柜台在F区,安检口是7号和8号。”
“明白!”
下午三点十分。
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人潮汹涌的出发大厅外。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航空煤油、咖啡香气和人群汗味的燥热空气,扑面而来。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是川流不息的旅客和刺耳的广播通知声,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浮躁与喧嚣。
苏铭带着两名督察快步走进大厅,三人呈一个品字形,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F区值机柜台前排起长龙的队伍。
没有!
苏铭的心微微一沉。
吴国栋已经办完了值机。
“他肯定在安检口!”苏铭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分头走,我去7号,你们去8号!记住他的体貌特征:五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二,微胖,金丝眼镜,发际线偏高,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是!”
苏铭穿过人群,步履极快,但上半身却稳得出奇。他的视线越过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杂乱的人群,搜寻着那个关键的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砂纸,在打磨着他的神经。
终于,在7号安检口的蛇形通道里,一个熟悉的背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深蓝色夹克,微微佝偻的背,以及那副在灯光下反射着光芒的金丝眼镜。
是吴国栋!
此刻的他,正混在队伍中,低着头,一手紧紧攥着护照和登机牌,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一个崭新的黑色旅行包的背带。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出远门的旅客,但那过于僵硬的身体,和时不时抬头瞥向安检口、眼神中透露出的焦灼,彻底出卖了他。
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竖着耳朵,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苏蒙没有立刻上前。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立柱的阴影里,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
片刻之后,正在8号口搜寻的两名督察,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个方向,朝着7号口包抄过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吴国栋终于排到了最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将手里的护照和登机牌,递给了安检人员。
就在安检人员接过证件,准备核对的瞬间——
“吴国栋医生,是吗?”
一个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吴国栋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旅行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回过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张斯文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当他看到苏铭那张年轻而冰冷的面孔,以及对方身上那身藏蓝色的警服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你……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变得尖利,几乎破了音。
“江州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吴国栋。”苏铭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在他眼前一晃,“临江省公安厅‘8·15’专案组,苏铭。有些事情,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周围的旅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侧目,安检通道瞬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吴国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省厅?专案组?
他不是应该去应付市局那些打太极的老油条吗?怎么会是省厅的人直接找上门来?而且,速度快得如此不可思议!
陈家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巨大的恐惧,瞬间化为了一股狗急跳墙的疯狂。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吴国栋突然大声叫嚷起来,试图用音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只是要去泰国休假!你们凭什么抓人?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投诉你们!”
他一边喊,一边就想冲过安检口。
他知道,只要过了这道门,他就安全了!
然而,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省厅督察,如同两座铁塔,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吴医生,请你冷静一点,配合我们。”其中一名督察沉声说道,手臂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吴国栋彻底歇斯底里了,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拼命地挣扎着,“我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你们耽误了我的行程,谁负责?!”
他的表演很卖力,企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公权力欺压的无辜者,以博取周围人的同情,给警方制造舆论压力。
苏铭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带走。”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两名督察不再客气,一左一右,直接反剪住吴国栋的胳膊,就要将他强行架离。
“不!我不走!”吴国栋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在挣扎中,他的脚踢到了掉在地上的那个黑色旅行包。
旅行包被踢得翻滚了几圈,拉链处因为剧烈的碰撞而裂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查物证的督察弯下腰,准备捡起那个包。
当他的手触碰到包的夹层时,眉头微微一皱,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一个轮廓分明的硬物。
吴国栋看到这一幕,眼神中的疯狂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名为“绝望”的恐惧所取代。他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那名督察没有理会他,手指用力,直接撕开了那个做工粗糙的夹层!
“刺啦——”一声。
随着内衬布被撕开,一个黑色的、卡片状的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机场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银行卡。
卡片上,没有任何银行的标识,也没有持有人的姓名,只有一串烫金的数字,以及右下角一个陌生的、形似雪山山峰的徽记。
在场的所有警察都认得,这是瑞士联合银行发行的、最高级别的海外不记名银行卡!
是国际上用来洗钱、进行大额非法交易的顶级硬通货!
看到这张卡片掉出来的瞬间,吴国栋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下去,被两名督察死死架住。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和嚣张,只剩下死灰一片。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