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袖口讲究地挽至肘间,手腕上的表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冷光。
“赵哥,最近小微那边是不是又在收口?”
对面一个年轻客户经理夹了口菜,随口问道:“昨天我们组碰见个刚成立没多久的小公司,流水看着不错,老板上来就问能不能拿经营贷。材料倒是漂亮,可公司连半年都没满。”
赵远漫不经心地抿了口咖啡。
“这种最麻烦。”
他把白瓷杯搁回桌面,语气里带着信贷从业者惯有的熟稔和从容:
“初创企业前几个月最容易给人一种错觉,订单一多、账户里进几笔钱,就觉得商业模式已经跑通了。”
“其实越是这个阶段,越得看交付能力、人员稳定、固定成本和后续现金流。”
“办公室敢租,员工敢招,设备敢买,这些都不难。真正难的是订单上来以后,能不能一批一批稳定交出去。”
旁边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
“所以我们最近碰上成立时间太短的,一般都不敢轻易往上报。”
年轻客户经理又笑着捧了一句:
“还是赵哥看这种小企业准。你们信贷口天天摸老板底裤,谁是真赚钱谁是硬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远嘴角终于舒展了几分。
这两天林晚直接从家里搬了出去。
不告诉地址。
电话不怎么接。
微信也只偶尔回一句。
可这并不妨碍赵远每天照常穿着衬衫来单位,坐在熟悉的工位上开会、审核材料、跟同事聊客户风险。
只要他自己不说,没人知道那套刚办过暖房酒的新房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同事问起林晚,他照样可以笑着说最近两个人工作都忙,各自清静几天。
不算撒谎。
至少赵远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只要不离婚。
只要父母不知道。
只要同学不知道。
事情就还没有真正坏到不可收拾。
“不过话说回来。”
旁边有人忽然笑道:“现在小公司也真敢花钱,我昨天刚看一个老板,业务才起来没多久,就先跑高新区租办公室。办公室一租,设备一买,几个员工一招,账面上看着几十万,真烧起来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赵远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脑海里几乎瞬间跳出了一个名字。
陈野。
他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
“所以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进账。”
赵远慢条斯理地接道:
“尤其是这种靠几个客户突然起量的生意,客户集中度本身就是风险。一家大客户占掉大半收入,对方只要暂停合作,前面扩出去的办公场地、人力,全会变成固定成本。”
“这种公司看着风光。”
“实际上最怕的就是扩张速度跑在现金流前头。”
他说得条理分明。
也确实符合银行做企业业务的正常判断。
桌边几个同事自然没人知道,他口中的“小公司”,脑子里其实始终对应着同一个高中老同学。
就在这时。
搁在桌边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起来。
嗡。
嗡嗡。
提示音密得有些反常。
赵远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顶端赫然挂着好几个红点。
全部来自那个最近明显比以前热闹了不少的——
【临江同窗群】
他神色自若地划开屏幕。
最顶端,一位老同学刚发了句:
【张伟你小子今天不上班?怎么大中午又在老陈办公室喝咖啡?】
下一秒。
张伟的头像直接在公屏里蹦了出来。
【张伟:上班?上个屁。】
【张伟:兄弟们,正式向组织汇报一个最新进展。】
紧接着。
三张高清图片砸进聊天框。
第一张,是高新大道那间办公室的租赁合同局部。
面积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约140㎡】
月租——
【7200元】
付款方式——
【押一付三】
旁边甚至还有张伟用红色记号笔手贱写下的一行小字:
【首笔,对公已付。】
第二张,是收拾得已经颇有模样的办公区。
六张工位。
玻璃会议室。
里侧封闭的设备间。
虽然远谈不上什么大公司排场,可也绝对不是他们此前嘴里那个“摆两台电脑就敢号称创业”的小作坊。
第三张最欠揍。
张伟整个人瘫坐在办公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打出来的咖啡,脑门油光瓦亮地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身后茶水台上。
那台周雪搬来的全自动咖啡机安安静静立着。
旁边咖啡豆、滤芯、清洁片和奶球,一样不少。
【张伟:看清楚没有?本人未来工位实景。】
群里瞬间炸开。
【???】
【卧槽,真租办公室了?】
【一个月七千二还行啊,高新大道这个面积不算离谱。】
【张伟你说未来工位是什么意思?真准备跑路了?】
【你房贷七千多车贷三千多,你疯了吧?】
张伟像是就等着这句话。
下一条消息几乎秒弹出来:
【张伟:老子今天已经把离职申请交了。】
群聊直接安静了两秒。
随即满屏问号疯狂刷了起来。
【??????】
【你他妈来真的?!】
【前几天不是还说先项目合作、谈完待遇再决定吗?】
【老陈不是还劝你别裸辞?】
张伟很快回复:
【劝了。】
【所以这事别赖陈总,是老子自己想清楚了。外包那份工再干三年还是现在这个吊样,房贷车贷照样一分不少。】
【这边正式合同、工资待遇还没完全谈死,原单位也有交接期,老子自己赌一次。】
紧接着,他又甩出一句:
【再说了,我也不是闭着眼赌。】
【目前老陈这边累计授权实收已经33万。宋老板剩余七家店的21万采购款早就对公到账,现在是一家一家按顺序做交付,不是拿ppt骗融资。办公室首笔租金押金也真金白银付了。】
【能不能干成另说,至少钱和客户都是真的。】
群里彻底沸腾。
【我操,真辞了!】
【伟哥牛逼。】
【三十多万实收拿出来,确实比我老板天天讲融资故事强。】
【张伟你以前不是最爱说大厂外包稳定吗?】
【稳定个屁,他那叫稳定还房贷。】
张伟被挤兑也不恼。
又发了一张咖啡机特写。
【张伟:看到没?现在办公条件已经全面赶超本人原外包工位。】
【唯一缺点:咖啡机不是陈总买的。】
下面立刻有人抓住重点:
【谁买的?】
【女客户?】
【陈总这创业福利有点太全面了吧?】
张伟发了个意味深长的狗头。
【商业机密。】
整个群顿时笑成一片。
坐在银行员工餐厅里的赵远,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
就在不到两分钟前。
他还端着银行信贷从业者的架子,跟几个同事侃侃而谈初创企业最容易死在扩张、人员与现金流。
这些话本身当然没错。
可偏偏张伟下一秒就把一组再具体不过的数字甩到了群里。
三十三万累计授权实收。
其中二十一万已经通过公司账户到账。
办公室不是白嫖。
押一付三,二万八千八已经付掉。
最关键的是——
张伟真辞了。
这个背着七千多房贷、三千多车贷,平时最爱把“稳定”挂在嘴上的老油条,居然真把辞职申请交了出去。
赵远握着咖啡杯的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他当然可以继续挑毛病。
三十三万不代表利润。
二十一万采购款不代表七家店已经全部交付。
办公室租下来也不代表公司一定能活过一年。
张伟辞职甚至有可能是头脑发热。
从专业角度看。
能挑的风险太多了。
可最让赵远难受的,偏偏不是这些。
而是现实正在一点点脱离他原本最熟悉的那套评价体系。
以前他可以说陈野没工作。
后来陈野去了力量工厂。
他可以说健身教练吃青春饭。
后来陈野一次拿下三十多万软件授权。
他可以说这钱只是偶然。
现在连张伟这种每天算房贷、车贷的人,都敢把自己的饭碗往那边挪。
那自己还能拿什么解释?
就在这时。
群里又有人突然艾特了他。
【@赵远 班长出来点评一下啊。】
【上周暖房的时候你不是还提醒老陈,业务一上量最怕盲目扩张、交付跟不上吗?】
【现在人家办公室、人手都开始补了,你这个专业搞企业信贷的,不得给陈总做个免费风控体检?】
紧接着又有人起哄:
【班长不是还说以后业务真做大了,可以帮老陈对接银行资源?】
【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排队了?】
张伟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
直接跟了一句:
【@赵远 赵班长,等老陈哪天真缺经营贷,我第一个陪他去你柜台递材料。】
【到时候你可别拿老同学当高风险客户一票否决啊。】
满屏哈哈大笑。
赵远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面皮一点点发僵。
旁边同事察觉到异样,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没事。”
赵远迅速按灭屏幕。
“高中同学瞎起哄。”
他说得很平静。
甚至还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可入口以后,却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
午饭结束。
赵远独自进了洗手间。
隔间门咔哒一声锁上。
外面的水声、人声顿时被隔开不少。
直到这时,他才重新掏出手机。
群里依旧在刷。
有人问张伟工资。
张伟说还没谈死。
有人问公司是不是已经几十号人。
张伟骂对方想屁吃,现在实施就他们几个人。
还有人追着问宋老板七家店是不是全上线了。
张伟倒也没吹:
【没有。】
【钱到账是一回事,交付是另一回事。现在就是一店一店啃,老陈最烦谁拿没做完的东西出去吹牛。】
偏偏就是这句没吹牛。
比任何夸张战报都更让赵远胸口发堵。
因为这意味着张伟不是为了给陈野捧场,什么都敢往大了吹。
至少这些数字,大概率是真的。
赵远死死抿着嘴。
退回微信主列表。
最上面是林晚。
两个人的聊天还停在昨晚。
他发了两条消息。
问她钱够不够。
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林晚只回了一句:
【够用,东西以后再拿。】
再往后。
没了。
赵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忍不住敲下:
【你现在住哪?】
想了想。
删掉。
重新输入:
【晚上有空吗?我们谈谈。】
还是没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每次给林晚发消息,都像在面对一个随时可能被再次拒绝的客户。
越是想维持体面。
越不知道哪句话会把仅剩的体面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
林晚头像旁边忽然多出一个很细小的更新提示。
赵远心头莫名一跳。
点进去。
朋友圈内容没有新增。
只是背景图换了。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一扇宽大的落地窗。
白色纱帘被风吹起一角。
原木色窗台上并排放着两只咖啡杯。
一只浅色。
另一只哑光黑。
浅色杯沿上,还沾着一圈很淡的豆沙色唇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文字。
没有定位。
甚至根本看不出另一只杯子究竟是谁用过。
可赵远盯着那张照片,后背却一点点绷紧。
两只杯子。
林晚明明一个人住。
谁去了?
周雪?
同事?
送东西的人?
还是……
一个他最不愿意往上面想的名字,几乎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陈野。
没有证据。
一丁点都没有。
赵远甚至清楚,单凭两只咖啡杯就把人硬往陈野身上套,跟他当初在网上发疯时的逻辑没有任何区别。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
那种无法控制的猜测反而越让他难受。
因为这一次。
他已经亲耳听林晚承认过2306。
承认过生日夜。
承认过游乐园。
那些曾经被他骂成“疑神疑鬼”的东西,最后偏偏一件件变成了真的。
赵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也忍不住。
直接按下语音通话。
屏幕显示——
【正在呼叫林晚……】
一秒。
两秒。
十秒。
没人接。
电话自动断开。
赵远站在狭窄的隔间里,呼吸一点点变重。
他又打了一次。
依旧没人接。
屏幕重新跳回那张背景图。
两只咖啡杯安安静静并排放在窗边。
赵远死死盯着那只黑色杯子。
突然觉得它像是在隔着屏幕嘲笑自己。
他手指发颤地点开陈野的聊天框。
输入:
【你昨天晚上在哪?】
停了两秒。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
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问。
一旦问了,就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又开始怀疑。
也等于承认——
那个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最想踩下去的人,已经彻底钻进了他的脑子。
赵远后背重重靠在隔间门板上。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半晌。
他才从齿缝里极轻地挤出两个字:
“陈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