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处长放下听筒,搁得太重,话机底座在桌上弹了一下。
“市局已经通知公安厅了,津浦公路沿线从沧州到德州,天亮前设三道卡。目标车辆特征暂定黑色或深色吉普,车内两到三人,其中一人年龄五十岁左右。”
“吉普?”杨厂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凭什么断定是吉普?”
王建国没抬头,手底下还在翻线索图:“一千多公里,自行车驮不了。厂里这几天有没有车被借走?”
老刘想了想:“昨天下午后勤处有辆嘎斯69被借走了,批条是……”
他没往下说。
“谁批的?”
“李强的章。”
又是李强。
失踪多少天了,家里翻出一万多块钱存折的那个李强。
他没跑。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嘎斯69,军绿色。”王建国看向赵处长,“追加车辆特征。”
赵处长再次拿起电话。
杨厂长挡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见:“建国,你跟我说句实话。”
王建国抬起眼。
“这事……往上能捅多高?”
窗外锅炉房的管道发出一声闷响。
王建国把线索图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在孙副局长的名字上。
“杨厂长,您先别想这个。”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处长搁了电话:“那边,半小时。”
他翻了一下手腕看表,没报时间。
不用报,屋里每个人都在数。
王建国退回墙根坐下来。
后背靠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衬衣全湿透了,冷冰冰地糊在脊梁骨上。
传达室里没人说话。
墙上那只挂钟走得特别响,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杨厂长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他被烫了一下,骂了句什么,把烟头摁进搪瓷缸里,又摸了一根出来,没点。
赵处长一直杵在窗边,侧身对着电话机,手臂交叉搁在胸前,跟在审讯室等嫌疑人开口似的。
王建国闭着眼。
系统面板的红点每隔几分钟往南挪一截。
五点十二分,电话响了。
赵处长一把抓起来:“说。”
对面说了大约三十秒。
赵处长脊背先松下来的,比脸先一步。
“……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把听筒搁回去,手没松开,在上面搭了两秒。
“德州卡点,过去一小时通过六辆车。没有嘎斯69。一辆都没有。”
王建国睁开眼,站起来的动作比说话快。
“没走津浦。”
他把线索图扯过来摊平,手指头直接戳上去。
老刘刚从外头进来,带了一身凉气,还没站稳就凑过来看。
“不走大路他能走哪儿?”
王建国的指头从北京划到保定,再往南,顺着太行山东边一路拖下去。
“京保公路到保定,石家庄,邯郸,一路进河南折安徽,最后到上海。”
赵处长盯着那条线:“这一绕……”
“县道乡道没检查站。”王建国把指头从地图上拿开,指尖上沾了点铅笔灰,“多走一天,但路上干干净净。”
杨厂长那根没点的烟在手里转了一圈:“保定……208分机打过保定的电话。”
不是问句,他自己对上了。
“接应点。”王建国看赵处长,“那个号码,让保定查登记地址。”
赵处长拿起电话。
保定那边的值班电话打了三次,第三次才有人接,声音糊里糊涂的,像是被从床上拽起来。
赵处长报完号码,对面说要去电话局翻登记册,人手不够。
“得等。”赵处长搁了听筒,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王建国看了眼手表。
五点三十五。
窗外那层灰白又亮了一点。
老刘凑到他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电话机也长了耳朵。
“锅炉房那边,老陈醒了。后脑勺缝了四针,铁管打的。”
“打人的呢?”
“没看清脸,戴着口罩。但是……”老刘搓了搓手,“老陈说那人跑的时候右腿一顿一顿的。瘸。”
方学文走路没问题。
食堂碰过好几回,两条腿利利索索。
王建国把声音放得更低。
“李强。”
老刘愣了一下。
“他一直没走。”王建国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锅炉房是他的活,打完人固定阀门,等方学文那边弄完,一块儿撤。”
老刘嘴张了张:“可借条是提前……”
“批条提前写好,车提前停在约定地点。”王建国没让他说完,“李强做完锅炉房,拿车,接人,走。三个人。至少三个。”
电话响了。
赵处长接起来,听了几秒钟。
他一只手还撑在窗台上,那只手的指头慢慢收紧了,指甲抠在窗框漆皮上。
“再说一遍。”
对面又说了一遍。
赵处长把电话放回去。
转过身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点笑,嘴角抽了一下,眼皮子耷拉着。
杨厂长烟都忘了点了:“查到了?”
赵处长咳了一声清嗓子。
“登记人……陈建设。”
屋里安静了两秒。
老刘先骂出来:“又是这个名儿!”
“保定新华路,一个独门小院。”赵处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保定的人过去了。大门挂着锁,后窗开着,院子里一道车辙印。”
他看着王建国。
“炉膛里的煤没封,还没灭透。”
没人接话。
煤没灭透。
王建国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保定的位置画了个圈,铅笔尖戳穿了两层纸。
“到过了。补给完,走了。”
赵处长已经在拨电话了。
“让查院子周围的邻居,凌晨有没有看见车出来,往哪个方向。”
赵处长点了下头,没回嘴,电话已经接通了。
王建国撑着桌沿,低着头。
铅笔还夹在指头缝里,他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系统面板刷新了:
【追踪更新:目标车辆于凌晨约2:30-3:00经过保定接应点补给,目前预估位置……正沿太行山某县道南行。】
【路线预判:目标仍为上海。】
【预估到达上海时间:11月17日夜间至18日凌晨。】
【建议:在公路设置拦截点,窗口约18-24小时。】
还来得及。
他把气往下压了压。
天亮了。
光透过脏玻璃照在桌上那堆纸上面,线索图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厂区的灯陆续亮了,锅炉房的烟囱冒出白烟,食堂方向飘过来煮粥的味道,稀的,掺了红薯。
杨厂长站在窗前,看着骑车进厂的工人,一句话没说。
赵处长挂了电话,走到王建国面前。
“我回市局,当面跟张副局长说,河南、安徽、上海三省联合布控。”他拍了一下王建国的胳膊,“厂里你盯着。”
“成。”
“周振邦。”赵处长在门口又停了一步,“跑了三个了。这个再跑,我拿什么审?”
“他不知道孙副局长已经被换了。”王建国把铅笔放下,“他还以为一切照常,他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赵处长拉开门。
冷风一灌,桌上的线索图“唰”地翻了好几页,老刘赶紧拿搪瓷缸压住。
杨厂长走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拍,就搁着。
“去吃口饭。”
“208那边还有一趟。”
杨厂长的手没松。
“周振邦上班之前,他办公室那个锁着的抽屉。”王建国拿手碰了碰口袋,裤子外面都能看出那把钥匙的形状。
“上回没来得及。”
杨厂长看了他两秒,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
王建国出了传达室。
厂区广播响了,早操的曲子,喇叭有点破,高音的地方劈了。
几个早班工人蹬着车从他旁边过,有人招呼了一声。
“王工早啊。”
“嗯,早。”
他应了一声,脚底下没停。
技术科大楼就在前面。
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根,铜的,凉飕飕。
系统面板最后弹出一条:
【提示:周振邦今日到岗时间预计7:15。当前时间6:02。你有73分钟。】
七十三分钟。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