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过后,玻璃门裂了半扇。大林等了半分钟,没东西追出来,那四只缩回去了,子弹从街对面来,他绕去十字路口。推着半人高的冻肉车,他拖着鞋走,车轱辘碾过碎玻璃,咯吱响。
肉上还贴着超市价签,19.8元一斤。他走走停停,摸内兜数家当,俩打火机,谁还管肉价,他揭下来叠方块揣兜,回去夹书里当书签。
丢一颗打火机就是少半条命,得留着给妹妹烧热水,他蹲着翻兜、裤腿、鞋帮。脚趾一动,鞋里硌着硬块,当是碎石,没掏,起身推车,一步一歪。
脚卡进路缝里,晃了半天才拔出来,半扇猪肉差点滑出去,他把车头掰正,底板裂了道缝。捡了截胶带,缠两圈,留个活扣。
到十字路口,一道冷光晃来,大林眯眼半天,才看出对面立着个人影,旁边矮着一截。
小女孩走近,举着一副粉色佩奇眼镜,对她来说太大了。“叔叔,你推的什么?”男的答:“肉。”
大林先看那把斧子,又看那副眼镜,才挪回男人脸上。
哦,眼镜店那男的,孩子到我胸口。男的把斧子从肩上滑下来,斧柄磕在皮带扣上。“又是你?”
小女孩看大林,手里攥着眼镜翻来翻去。“爸爸,他认识你吗?”男的回:“不认识。”
“超市你烧的?”
大林张嘴,想解释火的事,声音出不来,抬手朝超市方向指了指,男的皱眉:“哑巴?那算了。”
我不是哑巴,我是声带报废。末世了,谁管?哑巴就哑巴,总比被发现是丧尸强。“叔叔脸上怎么灰灰的?”小女孩凑到跟前。男的逗她:“他钻烟囱了。”小女孩拆穿:“骗人。”
男的按住她后脑:“别瞎说。人家那是没洗脸。”
“我也没洗脸。我脸不灰啊。”她歪头。
她看看肉车,再看爸爸:“肉给妈妈留吗?”男的应声:“留。”小女孩踮起脚:“那也给这个叔叔留一块,他脸上都脏了。”
大林脖子转不了,只能把眼珠挪开。男的手搭上冻肉车梆,指节敲得铁皮响:“行啊你,冻库的货都弄出来了!”
“爸爸,肉车好大!”小女孩仰头。
大林握着车把的手收紧了些。
“肉留下,你走,我不打你。”
她扯了扯爸爸的衣摆:“我们真要拿他的肉?”男的丢下个字:“拿。”小女孩小声问:“爸爸。他是不是哭了?”男的哼一声:“他哪有眼泪。”我哪来的眼泪。上回他也没客气,翻完柜台,顺走一副眼镜,大林身体比脑子快,整个人硬邦邦朝前拍下去。
压住怀里的老干妈和打火机。脸贴柏油路,舌头歪出半截,眼睛留条细缝,还是眼镜店那招,这回加量。
哦不对,我本来就是尸体,装什么装,不动就行。他听见男的一抬车斗,车轴吱呀一声。“肉呢?”胶带从活扣断开,冻肉滑出半扇,啪地摔地。男的骂:“这破车!”小女孩喊:“爸爸,肉掉了!”男的把车扶正,弯腰去捡。小女孩嘟囔:“肉都脏了!”男的应道:“还能吃。”小女孩又问:“那给叔叔留一块?”男的撂一句:“他不用吃。”
捡完,肉码回车上。大林趴着,嘴角想往上翘,脸皮僵,手指在兜里扒了扒:老干妈还在,打火机也还在。给男的记了一笔:抢我肉,欠我一顿。记完账,他又补一行:佩奇眼镜,那丫头还得戴几年。“叔叔,你起来呀。地上凉。”她蹲下来。
“爸爸,他兜里鼓鼓的。”小女孩盯过来。
男的嗤一声:“死人还揣着家当。”她探过头:“死人也会推车吗?”男的扫他一眼:“车是捡的。”
她伸手过来要戳他脸,被男的挡开,衣袖扫过他耳朵。“爸爸,他死啦!”
“没死,装的。”
“那他舌头怎么掉出来了?”
小女孩追问:“爸爸,他为什么不动呀?”男的说:“他不想动,躺着呢。”小女孩接着问:“那他什么时候动呀?”男的头也不回:“别问。回家。”
“他舌头是青的?”小丫头又凑近。
男的随口编:“青的说明冻着了。”
想收舌头,又不敢动,男的拽车斗,碰了大林一下,兜里一颗打火机滑出来,咔哒掉地上,滚到男的脚边。鞋尖一拨,弯腰捡起揣兜里。
大林从眼皮缝里瞄着那只鞋,不敢眨,心里给那只打火机烧了三张纸。脚步声绕着他转了半圈,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地,完了完了,他要是弯腰看眼睛,眼珠子是死的,一看一个准。靴跟磕了磕车轱辘:“这车轱辘倒是好的。”脚步在他胸口顿了一下。
大林喉咙里憋出一口气,从嗓子眼挤过去,漏出半声“嗬”。男的手一停,指指大林胸口的老干妈:“这瓶子里有气。”
男的盯着那瓶子看了两秒,没伸手:“人身上的,不翻。揣着吧。”
男的直起身:“行。装死是吧,那你躺着,我把车推走了。”车斗转个向,鞋尖正冲大林的脸。男的走远了。小女孩哼唧:“爸爸我饿。”男的低头哄她:“回家就做肉。”就是现在!
大林手掌撑地,脚下一蹬,转身跑。膝盖弯得慢,全靠鞋底拖着走,眼镜歪挂耳朵上,看什么都斜,他以为路歪了,跟着往旁边斜,撞在废车门上。小女孩在后面喊:“叔叔跑啦!”
他顺势塌坐下去,好几秒才想起,丧尸摔一下没反应。撑地起身接着跑,一口气跑出两条街,身后没声。
扶着墙停下,不用喘,习惯了,回头,肉车、男的、小女孩全没影。按了按衣兜,是空的。老干妈还在怀里,瓶身沾着灰。
鞋壳里硌得慌,他脱鞋一倒,滚出个硬块,是他那个打火机。大林盯了十秒。捡回半条命。那打火机什么时候进去的?
早先就滑进去的,硌他半路那块碎石,就是它。男的拿了肉,顺走一个掉地上的打火机。
这男的抢东西有讲究,只拿明面上的。临走撂下一句“回家就做肉”。有家,就搬不远,迟早还会碰上。
那男的只盯着肉。真认出他是丧尸,不会让孩子凑这么近。有个女儿,提过妈妈。那家里,还有个等着吃肉的女人。大林攥回打火机,拧开老干妈盖子,鼻子抽一下,闻不到味,记忆里的香辣味往上涌,塞怀里。
几百斤冻猪肉、两条烟,说没就没了。人家回家炖肉,我躲巷子里闻酱。以前拌面,现在怀旧。
也行,至少还有瓶老干妈。
他站起来,戴正眼镜。路过配电箱,猫腰掰箱门,锈锁咬得死,这箱子,够图书馆用仨月。改天带家伙来,他按了按怀里的老干妈,往图书馆走,打火机在兜里磕了一下。
路过五金店,地上滚着半颗灰白晶核,没人捡。这身子见过这东西。边上两只丧尸走过去,谁也不低头。
街尽头,图书馆的尖顶戳在暮色里,那是他的地方。书架、发电机、《电机维修入门》。一柜子没看完的书。
接着走,没走几步,他想起男的临走那句“别问”,眼镜店那次也是这个劲。正要迈步,脚步声在街角响起,一重一轻,往这边来。大林停下脚步侧耳听:活人走路两下一样重,丧尸拖地才一重一轻。拖一条腿的丧尸。拖过五金店门口,那声音顿了一下,他贴着墙根站定,没敢再动。